商人们真是高兴坏了,经过了世界上那么多地方,不同的国,从没见过搬运几块石头到黄河湾上就等于上税。商人们就到处传说,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国,国王如何年轻了得,又如何举止奇特。外面的世界听见,都当成是一个古怪的传说。那些野心勃勃的国王们派出使者与商队,不是为了寻找这样荒唐的国,而是为了寻找黄金的国,玉石的国,盛产不死药的国。

    岭噶的老总管绒察查根听到这消息,想那觉如可能真是神子,这是在用他奇异的方式显示自己的力量了。他对嘉察协噶说:“听到这样的消息,我真正觉得愧对于他了。”

    “我弟弟真是天降神子吗?”

    “神子已经显示出力量了。”

    嘉察协噶更加思念自己亲爱的弟弟了。他做梦时频频见到觉如。每一次,他都对弟弟说:“你的国就是岭,岭噶的百姓将来都是你的子民,不要因为无理的放逐而忘记了他们。”

    “他们?那你呢?”

    “母亲想念故乡,那时候,也许我会护送她回去看一看老家。”

    转眼到了秋风日紧、天上降下纷纷扬扬雪花的时候,看着满眼寂寥的风景,母亲说她有些想念岭噶了。这话勾起了觉如的思乡之情。他听说自己来自天国,却想不起来天国是什么模样。但他涌起思乡的情绪时,岭噶的景物就历历如在眼前。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见到了焦虑不安的兄长嘉察协噶。

    “尊敬的兄长,你为何坐立难安?”

    “年老的母亲生病了。”

    “医生们配过草药了吗?术士们施过法术了吗?”

    嘉察协噶缓缓摇头,说:“母亲患的是思乡病,可她的故乡在千座雪山、百条大河之外!”

    “难道就没药可治吗?”

    “有,但是那药已经用完了。”

    “什么药?”

    “梅朵娜泽妈妈知道。”

    早上,觉如把梦告诉母亲。梅朵娜泽点头,回忆说,还在森伦王城堡中时,突然飞来一只从未见过的鸟,落在了嘉察母亲卧房的窗前。嘉察母亲哭了。因为她从那鸟的叽叽喳喳的叫声中听出了来自故乡的口音。那鸟飞走时,把一段树枝留在了窗台上。那段青碧的树枝上带着好多青翠的树叶。正在生病的汉妃命人从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煮了水喝,不到一个时辰,这个被疾病折磨得十分柔弱的病人就能够从床上起来,站在城堡顶上远望东方了——那是她家乡的方向。

    汉妃说,她的病叫思乡病。

    能治她思乡病的青枝绿叶的药也来自遥远的故国,名字叫作茶。

    觉如说惯了岭部落语言的舌头,很艰难地才发出了那个声音:“茶?”

    “对,茶。”

    觉如笑了:“多么奇怪的声音啊!”

    梅朵娜泽说:“要是知道这药的功用,你就觉得这声音美妙了。”

    “哦?”

    “这茶不只能治思乡病,好些人得了奇怪的病,都用汉妃的茶水治好了。你哥哥托这个梦给你,想必是汉妃姐姐的茶叶用光了。”汉妃的药本来是够这一生使用的,但她把这些药施舍给得水肿的病人,施舍给得恶疮的病人,使他们都痊愈了,但是药也用光了。

    觉如说:“我要替汉妃妈妈弄来这茶!”于是,他唤来天上飞着的一只隼,派他去找岭噶的大将嘉察协噶。那只隼从嘉察协噶那里把那枚已经没有一片叶子的茶树枝衔了回来。他把这树枝拿给来自东方的商队:“多给我运来这种东西!”

    “茶?”

    “茶?”

    “茶!”

    “茶!”

    商队首领说:“不等我回去,这消息就会传到我的国家,等我上路回程时,茶叶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不过,第一批是送你的礼物,以后嘛,你的人民就再也离不开它了。那时,你将用领地上的很多东西来交换。”

    “那你需要什么东西?”

    商队首领指指草原上奔驰的野马群:“要是能将它们驯化……”

    “能。牧人们的坐骑都是由野马驯化的。”

    商队首领又把目光转向那些滔滔奔流的山间溪流,溪水下的泥沙里沉淀着宝贵的金砂。

    “金子。”

    商队首领的目光又转向草原上那些奇花异草,所有这些都是治病的良药。觉如有些不高兴了:“住嘴吧,我只问你要了一样东西,你的目光却显得这么贪婪。”

    商人得意地笑了:“世界上的人都这么骂我们,但越往后,这个世界的人们就越离不开我们了。所以,你还可以后悔不要我的东西。”

    “我要。”

    “你开通的道路不只是引来了我们这种贪婪的家伙,还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也来到这里,成为你的子民了,尊敬的王。”

    “我不是王。”

    “有一天你终究会成为一国之王。除非你重新封闭所有雪山间的山口,烧毁那些河上的藤桥与渡船。”觉如觉得自己真是不能够那么做了。这令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惆怅。打开那些通道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力无边,给这荒蛮之地带来了祥和与富足,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是被一种更大的力量操纵了。那力量不是妖魔,不能看见,不能杀死,只能感觉无时无刻不在进逼,而且,就在身边。

    商人用玉石杯子奉上了一杯棕色的水:“喝一杯吧,这就是茶。”

    觉如问:“不是一种叶子吗?”

    “是那神奇树叶熬的水。”

    觉如喝了,其味苦涩,然后是满口的余香,那香气上到了脑门,刚才让商人一席话说得有些沮丧,茶香一上脑门,他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商人送给他一袋茶,那神奇树木干枯的叶子。他派那只游隼衔着茶叶飞往岭噶去了。那时,晁通用轻便的木头制造出了一种木鸢,他要全岭噶都看见他的法力,每天骑着木鸢摇摇晃晃飞在天上。见游隼飞过,就大声动问:“你这天上的猛犬,要飞往哪里?”

    游隼回答:“我领了觉如的命令,去见他的兄长嘉察协噶。”

    “你口中衔着什么东西?拿下来让我看看。”

    游隼不从:“你不是嘉察协噶。”

    晁通念动秘咒,要木鸢夺下这口袋,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宝贝。嘉察协噶看见这一切,一箭就把叔父的木鸢从云端上射落下来,让游隼降下落在了自己肩上。游隼叫道:“茶!茶!”然后振翅飞走了。

    嘉察协噶看看,不是那青枝绿叶的茶,回到城堡也没有声张。但汉妃闻到了那奇妙的茶香,头痛立即减轻许多。她说:“我修得了怎样的福分,不用回家就闻到了茶香。”

    嘉察协噶这才明白,把茶叶奉献到母亲面前。

    老总管也喝到了汉妃亲手烹煮的茶汤,他朗声说道:“从此我将心明眼亮,不再被假象蒙蔽,让心识永远朝着正确的方向。”

    人们说:“千里之外的觉如,把树叶变成良药,送到了残忍放逐了他的岭噶。”

    神子的声名,又开始在岭噶百姓中四处流传。

    晁通的嘴角生了一个大疮,夜不能眠。早已对觉如暗中称臣的大将丹玛说:“那是他嘴里总是飞传流言的报应。”

    晁通派人从汉妃处讨来一点茶,但当使女把香气四溢的茶汤端到他面前时,他却犹疑了:“如果这是觉如设下的计谋,他能把这树叶变成药,也能把这东西变成一碗汤,那样,他就要把我的神通都偷去了。”

    于是,他的使女们分饮了那碗茶。这使她们身上都放出了异香。晁通咬牙说:“我真想杀了你们!”

    这天晚上,嘉察协噶做了一个梦,满世界都是雪的白,无际无边的雪,把世上所有东西都覆盖了,牛羊找不到草,取暖的人找不到柴,上路的人找不到方向。醒来时,他率众到山顶石头堆成九重的祭坛上祈祷,为了祈祷灵验,还杀了活牲作为祭献。但是祭师们说,上天什么都没有示现。

    [说唱人:命运]

    听众们仰首望天。

    这被人们仰望了几千年的天空,除了闪烁的寒星,别的什么都未曾示现。沉默,沉默里有种责备的意味在里面。几千年了,总有什么人会发出预言,向民众们宣布奇迹将要出现。奇迹偶尔出现,那也只是属于少数人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总是被遗忘。被遗忘的时候,他们就用这沉默作为护身的武器。唯有沉默,才能使他们假装出从来未被那些不断改头换面的预言而激动过的样子。但那只是一种假装出来的样子。所以,他们的沉默才带着哀伤怨恨的味道。

    老艺人也埋首很久,才从故事的情境中摆脱出来。人们沉默着走上来,把布施的东西:零碎的小钱、干肉、面饼、干瘪的苹果、奶酪、盐、鼻烟,把这些林林总总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毯子上。然后,他们走开了。月光把他们稀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只剩下晋美一个人还坐在下面,他没有站起身来,影子和他的身体还团坐在一起,像是一个切实的存在,而不是像那些人,看上去不是离开,而是模糊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消散。

    老艺人收拾好了琴,弯腰把钱捡起来,揣到身上,然后,气喘吁吁地把毯子卷起来,打成包袱,这样就可以很方便地带着人们布施的东西上路了。

    “怎么,你就这么离开了吗?”

    “我以为你会跟我走。”

    “你演唱得跟我梦见的不一样。”

    老艺人眼里迸发出灼灼亮光:“莫不是上天要修改这个故事了,然后才让你梦见。那么,请告诉我,年轻人你说说到底哪里不一样。”

    “刚开始就不一样。神子不是故意被驱逐,那些人不知道他是神子,所以就把他驱逐了!”

    “在梦里告诉你这一切的是谁?”

    “我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他是什么样子!”

    “不是有人在梦里告诉我,我像看电影一样看见!”

    “好吧,不要着急,就请你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吧。”

    “我说了就是开头不一样!”

    “这么说,后来就一样了?”

    “后来……后来我还没有梦见!你一口气演唱得那么多,早都跑到我前面去了!”

    老人把包袱背在身上,把六弦琴抱在怀中,说:“瞧瞧,瞧瞧,这个故事又要生出新的枝蔓了。年轻人,如果我没有在路上冻饿而死,只要我还有力气,我会回来听你的故事。”说完这句话,老艺人就上路了。他走进稀薄的月光中,身影将散未散之时,晋美听见他说,“老天,为什么故事要没完没了,驱使着我们这样命运微贱的人去四处传扬?”

    然后,他的身影就消散了。

    晋美还坐在原地不动,这话却像寒气一样侵入了他的心头,他心里头也生出了这样的疑问,这样的故事,为什么偏要找自己这样的人来作为讲述者呢?

    冷风吹来,他像受了惊吓一样地颤抖起来。“讲述者”,他是被脑子里冒出来的讲述者这个称谓吓着了。自己真的要像那个刚刚离去的老艺人一样,艰辛备尝,背负着一个天降英雄的古老故事四处流浪吗?

    回到家里,他从窗户上望着月亮,因为屋子里的黑暗,月亮比在野地里仰望的时候明亮多了。

    他又说了一次那个称谓:“讲述者。”听出来自己的声音比往常明亮。

    晋美不敢说自己不愿意再梦见那个故事,但他在心里说,也许自己不会再在梦中看电影一样看见那个故事的上演了。他的确畏缩了。作为一个说唱人的命运将如何展开,他一无所知,所以,他真的是害怕了。他对自己说:“我是一个笨蛋,天神只是看错了人,现在他已经知道我有多么愚笨,不会再叫我梦见稀奇的事情了。”

    晋美看着月光不让自己入睡。他知道自己会睡着,但是,他还是紧盯着月光,不愿入睡,但月光偏偏在他眼前幻化。月光像一块玻璃一样破碎了,破碎成很多比月光更实在、更白的雪片一样的东西,纷纷扬扬地从天空深处降落下来。

    他还听见一个声音。这个声音说:“故事,对!故事早就确定了,但细小的地方总会有些不大一样。”

    “为什么呢?”

    一阵笑声震动得那些雪花像被狂风吹拂一样,在天空中飞旋:“一件事情,人们总有不同的理解与说法。”

    [故事:大雪]

    神子也梦见了雪。他不是第一次梦见大雪。

    他披衣来到帐房外面。没有雪,而且是夏天,月光很稠厚,流淌在地上像牛奶一般。他想,这也许是上天意志的一种示现。因为月光通常不会浓稠到这样的地步。他懂得这个示现:是说此地是一个未来的福地,牛奶流淌像水流一样,这个福地将会六畜兴旺。

    那么梦中飞雪是什么意思?他问上天。上天没有回答。那些暗中护佑他的神兵神将也怕回答这样的问题,和月亮一起躲进了灰色的云团。

    南飞的候鸟嘎嘎叫着从南方北返,降落在黄河湾中的沼泽之中。风向没有改变。潮润温暖的东南风却带着西北风一样的寒意。母亲听见惊惶的鸟叫也披衣起来,站在他身后。觉如有些明白了,他说:“上天要惩罚一下岭噶了。”

    母亲叹了口气:“那会引起他们对我儿子更多的怨恨吗?”

    “不会的,妈妈。”

    “是谁让我来到人间,生下你,又要你遭受这么多的苦难?”

    “亲爱的妈妈,我已经不这么想了。”

    “可我还是禁不住这么想。”

    “你知道我爱你,妈妈。”

    “看来这是上天给我的唯一福分了。”

    现在他清楚地看见了。他说:“妈妈,岭下雪了。”说这话时,他的神情真的无限哀伤,“看来,我们要准备迎接因灾流亡的岭噶百姓了。”

    岭真的下雪了。丹玛跑去告诉嘉察协噶。嘉察协噶跑去禀报老总管。老总管绒察查根说:“夏天飞雪,奇异的天象我已经看见。我知道这是驱逐神子的罪过,岭噶人全体都犯下了这罪过。”

    他们来到野外,大雪纷纷扬扬,夏日的绿草正在枯黄。傍晚时分,雪小了一些,西边的天际也出现了隐约的霞光。人们用庆幸的口吻说:“雪要停了。”

    老总管拧结在一起的浓眉没有打开,他说:“雪要停了,就算雪已经停了吧,可是,蒙昧的人啊,想想我们的罪过吧!这是上天向我们示警了!”

    “老总管啊,让你拧结的眉毛打开吧。”晁通从他的宝马背上翻身下来,“不然你要把治下的百姓都吓着了。大家放心吧,明天起来,你们会发现,跟牛羊争吃牧草的虫子都被冻死了!要知道,这是我晁通用法术降下的大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