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晕眩了。

    清醒过来时,播音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了。出来的时候,在迷宫一样的走廊中走错了路,闯到更为复杂庞大的汉语播音部去了。他逢人就说,我找阿桑姑娘。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没有人认识阿桑姑娘。后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了那幢大楼,来到了灿烂耀眼的阳光底下。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他的身子忽冷忽热。半梦半醒之间,他梦见了阿桑姑娘穿着珠牡的盛装,在一座青碧的山顶徘徊,忧心忡忡地眺望北方。他叫她快跑,有危险来了,但他叫不出声音。下午,学者从研究所来看望他。看食堂送的饭一点没动,说:“你病了。”

    他想,我病了吗?再想的时候,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当主持人的姑娘!他因此感到了害怕,他说:“我要回家。”

    学者的表情严肃了:“一个真正的说唱艺人,一个真正的仲肯都是四海为家!”

    “我要回到草原上去。”

    学者说:“在这里演唱也是一次比赛,除了你,还有别的艺人也要来演唱!演唱最好的,国家给你们钱,给你盖房子,把你们养起来!”

    他想反驳:家和房子是一回事情。一个仲肯注定要四处流浪,他要座房子有什么用?但他是晋美,他不会反驳。他只是说:“我害怕。”

    学者笑了:“也许有这样的敏感,你才像个艺术家,民间艺术家。”

    第二天,一个新的说唱者来了。这是个中年妇女。她说在放牛的时候,被雷电击中过,醒来之后,她就无师自通,会演唱格萨尔了。这是一个说话粗声大嗓的女人。当天中午,他们在招待所走廊上见面。晋美端着一个搪瓷大碗从食堂打饭回来。这个女人拦住了他,问他是不是晋美,他点头。“他们说你演唱得很好。”他还是点头,粗犷的妇人露出了羞涩的神情:“我叫央金卓玛。”

    他笑了,卓玛是仙女的意思,这个女人,粗声大嗓,眼神凶巴巴的,一点也不像个卓玛。

    央金卓玛说:“我看看他们都叫你吃些什么?啧啧,汤。啧啧,馒头。上一次我来,他们就尽叫我吃这种东西。我吃厌了,不干了!”

    “可是你又来了。”

    央金卓玛拉住他的手:“你来。”

    两人就进了她的房间:“他们同意我自己做饭。只是这里不能烧柴,烧电。”

    果然,央金卓玛住的是一里一外两间房。里面睡觉,外间屋做饭喝茶。电炉放在屋子中间。卓玛按着他肩膀在坐垫上坐下:“让我来好好给你煮一壶茶。”

    电炉上的茶壶很快就开了,央金卓玛往里面掺上了奶粉,就是一壶喷香的奶茶了。她给他倒上茶,摆上干酪,把那碗浮着几片青菜的汤倒掉,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说:“来吧,可以吃你的馒头了。”那顿饭,他吃得很香。他把可以吃三顿的干酪一顿就吃光了。央金卓玛脸上现出夸张而又满足的表情,说:“天老爷,这个人把一壶茶全喝光了。”

    第二天,他去演唱时,央金卓玛塞给他一个暖瓶,说:“茶。唱渴了就喝。”

    “演唱的时候不能喝水。”

    “屁,他们怎么能喝?”

    “他们在外面喝。”

    “那你也去外面喝。”

    “她不让。”

    “谁?”

    “阿桑姑娘。”

    央金卓玛很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演唱的钱是国家付的,你不用什么都听她的。”

    那天的茶没有喝成,不是喝不喝的问题,而是阿桑姑娘说:“我们刚刚把你身上的牧场气味搞干净,怎么又带上这气味了?”他就把暖壶放到播音间外面去了。阿桑说:“好了,我们开始吧。”

    他拿着满满的暖壶回家,央金卓玛看了,说:“呸!”

    长话短说吧,反正后来就传开了,说那个乡巴佬白日做梦,竟然爱上时尚的女主持人了。阿桑再来主持节目,就虎着脸一言不发。好多次,他都想对阿桑姑娘说:“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凭自己的身份,哪里敢想去爱她。”但是,播音间的灯光一调暗,那些机器上的灯光开始闪烁不定,她一换上那种亲切可人的声音说话,一切都恍惚迷离了:她的声音带着磁性,她的身体散发着馨香。终于有一天,阿桑说:“你要想再演唱,就去对那些造谣的人说,你没有那样想过。”

    “什么没有那样想过?”

    阿桑哭起来了:“你这个又脏又丑的东西,说你没有爱上我!”

    他垂下头来,深感罪过不轻,但还是说了老实话:“我晚上老是梦见你!”

    阿桑尖叫一声,哭着冲出了播音间。录音中止了,外面的人都冲了进来:“说!你干什么了!”他的确什么都没干,难道自己的话里像懂巫术的人一样埋着毒针吗?但他说不出话来,那些凶巴巴的人把他吓傻了。连央金卓玛也摆出深受伤害的样子,见了他的影子,就说:“呸!”

    本来在广播电台进进出出的时候,人们都开玩笑,说这两个说唱人合起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央金卓玛听了,脸上总是露出甜蜜的微笑。但现在,她见了晋美的影子就说:“呸!”

    前些天,她还跟晋美讨论,说:“格萨尔久居岭国不归,责任也不全在阿达娜姆和梅萨身上。要是他不见一个就爱上一个,只爱珠牡一个,世上哪还有这么多波折!”

    晋美的意见是:“神授的故事,我们怎能妄加评判?”

    央金卓玛说:“故事是男神授的,女神来授肯定就不是这样。”

    晋美被这样的言辞吓着了,展开绣着神像的旗幡,连连跪拜。央金卓玛也害怕了,和他一起跪在神像前,恳请原谅。但现在,晋美羞愧得无地自容。这回,他真的病了。吱呀一声,央金卓玛推门进来了。他声音虚弱:“你为什么还来?”

    “现在,你知道谁真正对你好了,知道谁和你身份相配了。”

    她俯下身来亲吻了他的额头,他的手,弄得他皮肤上满是滚烫的泪水。但这些泪水的热度却无法渗入他的内心。他说:“你回去休息吧。我明天过来喝茶。”

    央金卓玛再次亲吻了他,并叫他是“我的可怜人,我的苦命人”。

    她关上房门后,晋美擦掉她蹭在脸上的泪水,心里浮起的依然是播音间里的那个魅惑的形象。于是,他不辞而别,从广播电台,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故事:兵器部落]

    嘉察协噶心里有件大事,内心里谋划许久,想等国王征服魔国回来,便呈请他批准。

    但是,格萨尔一去就是三年,听说他与王妃梅萨和新妃子阿达娜姆日夜在北方魔地饮酒作乐,不思归来。有些人开始怀疑,这人虽然神通广大,但任性使气,是不是真的配做岭噶的国王。

    梅朵娜泽妈妈说,上天派他下界就是来做国王的。他不配,谁配?

    首席大臣绒察查根也持同样的观点。

    嘉察协噶却忧心忡忡,对首席大臣进言:“我母亲说,在伽地,要是皇帝耽于宴乐,不理朝政,老百姓就不拥戴他了。”

    首席大臣正颜厉色说:“我们的国王是天降神子!”

    嘉察协噶说:“母亲说,伽地的皇帝也叫天子,意思也是上天的儿子。”

    绒察查根说:“住嘴,你是格萨尔的兄长,国王的爱将,腔调怎能和那阴险自私的晁通一样?你知不知道,我们新订了律法,这样妄议朝政,是怎样的罪名?”

    “我只是请你发令,派人催请国王早日回宫。”

    首席大臣叹息一声,说:“珠牡也找过我,提过同样的要求,但是国王临行,只叫我按部就班,收税息讼,就像让你镇守边疆一般。”

    “正是为了更好地镇守边疆,我才有事向国王禀报,无奈这一等,居然就是整整三年!”

    首席大臣当然知道嘉察协噶忠心耿耿,便下座抚慰他:“你还是暂回边地去吧,如今岭噶已经立国,国王的权威不可动摇,我们更不应该怀疑国王,你还是回到营中依令行事吧。”

    嘉察协噶只好向母亲辞行,嘴里也吐露了对国王的抱怨。母亲说:“岭噶虽成了一个国,但还是一个初生的国,很多地方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如果依令而行能让它更像一个国,那你就依令而行吧。”他禀报母亲,晁通叔叔亲自来请他前去饮宴,不知如何应对。母亲打了一寒战,说:“儿啊,骑上你的骏马,连夜出发。”

    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就打马往边地军营去了。

    借着星光,他依稀看见一个瞩望的身影,很像是珠牡,她立在楼顶,痴痴地向北方张望。嘉察协噶不像岭国许多人,有着种种奇怪的神通,他的本领都是苦练所得,所以不能隔着这么远距离看个真切。但珠牡也是有点神通的,早就看见他了,便遣一只夜枭落在他肩上。夜枭张口却是珠牡的声音:“我听说你回来,以为明天你要入宫探望。”

    嘉察协噶下马,恭敬地朝着王宫方向作答:“王妃在上,我回来本有事向国王禀报,但他远征魔国未归,我只好再回边疆。首席大臣循规蹈矩,不敢派人去催请国王,国一日无主,臣民们心中一日不安,还是王妃出面请国王早日归位吧。”

    珠牡却只是叹息连连。魔国故事这段曲折本因珠牡私心而起,这时她也是有苦难言,嘉察协噶哪里知道这些深宫款曲,只见她的态度也暧昧不明,便翻身上马准备离去了。珠牡突然开言,说:“这些日子我心绪不宁,仿佛真要发生什么祸事一般!”

    “王妃端坐深宫,只要耐心等待国王归来便是,会有什么祸事降临?”

    “星相师夜观天象,说有邪气犯我命星,到时候……”

    “如若王妃真的有难,我嘉察定当前来护驾,万死不辞!”说完,就打马消失于夜色之中了。那夜枭从他肩头振翅飞去,但他耳边老是听到珠牡深长的叹息。这叹息让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为了永保岭国平安,心中谋划的事情,等不到国王回来首肯了。因为他不知道国王什么时候回来,有时甚至怀疑国王还会不会回来。他按照母亲送他的兵书训练士兵,按书上所说排兵布阵。

    岭国还不是国的时候,部落间的战争,主要是靠将领们的个人功夫。岭国的三十英雄,差不多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神通。而且,那时候打仗,还常常有神人和妖魔来掺和,所以普通士兵起不到什么作用。他听说,天上的神下来帮助地上的人建立起一个个的国之后,就都会回到天上。岭国周围的很多地方,早就没有神的影踪了,因为他们早早地建立了国。除非再有妖魔出来混世,神灵是不会轻易下界,来掺和人与人之间的事情了。而且,国一像国,人都慢慢没有神通了。国一建立,人就走出了野蛮时代,就是靠规矩管人,靠技艺生存,而不是靠什么神通了。所以,他要训练自己的部下成为一支不靠神通的军队,每个士兵都懂得阵势变化,都对争战之术有某种专长。这种把所有人的力量、信心与技艺集合起来的方法,是一种更大的神通。为此,他把整整一个部落的人众从黄河滩的草原上南移进深山。当然,那时已经不叫部落了,叫万户。万户长问他如何才能寻找到安身立命之地,嘉察协噶告诉他,往南,往南,直到过去岭人被大雪驱逐出来的家乡。在那里,遇到故乡的江水,跟着江水的流向再一直往南。在那些深山幽谷里,在那些陡峭江岸上,遇到可以炼出铜和铁的地方,就可以停顿下来了。万户长说,三天内我们就可以出发,只是我害怕听到人们离乡背井时的哭声。嘉察协噶说,那就叫人编一首歌,代替哭泣的歌。那个部落出发的时候,真的是唱着歌上路的。嘉察协噶带着他的士兵走在最前面。遇见密不透风的森林,他对士兵说,这是你们练习刀术和臂力的时候,士兵们就在森林里挥刀砍出了敞亮的大道。遇到拦路的巨石,手下的将领对士兵们说,来吧,这是练习和巨人摔跤的好时候,于是,他们把那些拦路的巨石都推下了山涧。遇到了虎狼,士兵们踊跃向前,说,这是我们练习箭法的好时候,于是,箭法最好的士兵披上了斑纹灿烂的虎皮。最后,他们抵达的地方,是在浩荡奔流的金沙江畔,谷地仿佛一朵朵向天空开放的莲花,四周的山峰犹如挎剑直立的猛士。草原上还是飘散飞雪的严冬三月,这些向着东南方敞开的谷地就暖风习习,一树树野刺梨、野桃花把山谷开遍。一夜春雨,早起的老人发现,前些天抵达时随手插在地上的柳树拐棍都萌发了新芽!

    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必忙着盖房子,人们都暂时住在山洞里。

    当一部分人开垦的田地里长了翠绿新苗的时候,一部分人已经从山里开出了矿石。那些石头好像自己就懂得变化之法,堆积在炼炉前的空地上,经风沐雨,有些变成了红色,有些却变成了绿色。于是,有了铜;于是,有了铁。岭国人自己炼出来的铜和铁。于是,这个部落被后人称为兵器部落。这个部落出了很多匠人。采石匠人,修筑炼炉的匠人,熔炼矿石时掌握火候的匠人,用铜和铁锻造各种兵器的匠人。刀、剑、矛、箭、马具、蒺藜、盔甲,从此嘉察协噶的大军一旦布阵摆开,太阳照射上去,所有铁器反射出青幽的光芒,一派森严气象。嘉察协噶相信,这样的大军排开冲击,什么样的强敌也不能阻挡。秋天,有更南方的部落想来抢夺丰收的粮食,嘉察协噶接报,不准士兵前去接战,他只在收割后的田野里演练兵阵,蛮人部落在山林里偷窥了三天后,自动出来俯首称臣。嘉察协噶派人把他们送往王宫,首席大臣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地方。他俯下身子,向北方拜伏:“格萨尔大王,老臣向你庆贺,摄于你的威名,有南方未开化的部落带着他们的广阔土地前来归顺了!”

    [故事:国王忘归]

    在岭国的东北方向,沙漠、草原和咸水湖泊之间,是占地广阔的霍尔国。

    国君只儿赫突自称天帝,分封三个儿子为王。因三个儿子所居幕庐颜色不同,分别称为黑帐王、白帐王和黄帐王。其中数白帐王武艺最为高强,他属下的大将辛巴麦汝泽更是凶猛憨直,勇不可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