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全都沉默不语,都想要他的好看,倒是丹玛想看他是个什么战法,就远远跟在了他的身后。这晁通得意扬扬地出到阵前,也不言语,便挥寒光剑直劈向古拉妥杰。两人战了刚刚三个回合。那古拉妥杰一剑劈来,有大山倾覆般的力量,震飞了晁通手中的宝剑,并把护身铠甲劈去好大一块。晁通感觉到剑锋所向,一股寒意浸透了骨髓,心中惊慌,勒转马头往营中没命奔逃。古拉妥杰待要追赶,却被丹玛连发两箭挡在了半路。

    晁通回到帐中,迎接他的是众英雄一阵狂笑。

    恼羞成怒的他,闭上了双眼,不是为了躲避众人讥讽的目光,而是默念咒语施起了法术。但是燃起的大火被古拉妥杰转移到没有军队驻扎的山林,他从天空中降下的猛烈雹子,也被古拉妥杰转移到了岭营之上。

    “好了,众位英雄不要彼此斗气,这些天之所以有此周折,那是消灭门国的时机未到。我已经知道,降魔的日子就要来到!”格萨尔如此说,因为他又一次从梦中得到天母的授意。

    转眼之间,降魔的最后日子到来了。

    这一天,格萨尔到了南方玉山之麓,谷尼平原的上首。正如天母在梦中所示那样,他见到了一座骏马样的巨石上,有一个天降之铁石是牦牛的模样,有人在上面装饰了狰狞的骷髅,上面还缠绕着新鲜的人肠。格萨尔来到这天降之铁上轻叩一遍,终于有一扇通向密室的小门应声而开。那密室比所有漆黑的夜色都更加黑暗,格萨尔凝神定睛,这才看清,右边是一只九头毒蝎,那是辛赤王的寄魂物,左边一只九头怪,是古拉妥杰的寄魂物。格萨尔射死了毒蝎,砍掉了怪物的九个脑袋,回身便走,按天母梦中所言,一直没有回头。天母说,杀死它们的人一旦回头,毒蝎和九头怪就会再生,那时就再也难以制伏了。

    前些日子,格萨尔的神箭毁掉了红色石山上的修行密窟,使得辛赤王元气大伤,好多天都在深宫中调理,只有古拉妥杰独自迎战。现在,两个统治门国的妖魔的寄魂物被除掉,门国土地上立即出现了种种异象。河谷里,悬崖上,那些人面花朵消失了。那些花朵都是被妖魔吃掉或者作为邪神牺牲的青年女子魂灵所化,她们不得超生。白天,她们开放在悬崖上,晚上,她们的魂灵还要供妖魔作践。现在,魔力减轻,大家都得到解脱了:开厌了的花朵长叹一声,垂下头迅速地枯萎,花朵中寄居的灵魂飘飘荡荡踏上了轮回的旅程。更多不得超生的灵魂都得到解脱了,于是,那个时刻那么空阔的天空中竟然出现了灵魂拥堵的现象。直到黎明时分,轮回之路才恢复了通畅。

    要知道,那些不得超生的灵魂的能量就是两个魔王的力量。整整一夜,辛赤和古拉妥杰都在做梦,梦见力量正在离开自己的身体。辛赤梦见自己是一只被虫子咬出一个小洞的鼓风袋,无论怎么用力鼓动,都聚不起足够的风力,把生命之火吹旺。古拉妥杰梦见的也是一个口袋,一只盛满粮食的口袋,从一个怎么都无法堵上的小缝里,下雨一样窸窸窣窣漏了一夜,让他心里充满了绝望。早上起来,门国大地上开始显现出种种不祥的景象。猫头鹰在白天哈哈大笑。山林无故燃起大火。灶上的铜釜分裂成碎片。神庙的中心柱被巨蟒缠绕。

    深深的神湖凝成一个巨大冰块。

    那个仅仅凭传说中的美艳就让晁通垂涎不已的公主梅朵卓玛也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南方的天空中出现了四个太阳,所有雪山都像酥酪般融化,妇女们被铁甲大军带往北方,而在门国中心的平旷地带,野草们发出嘘声,就像人们对于比武失败的武士所发出的一样。然后,野草们像动物一般动身离开。这些肯定都是不祥的征兆,她正在不安之时,一只乌鸦在她头顶盘旋了三圈,投下一封密蜡封裹的书信。这是一封求爱的书信,求婚人正是岭国达绒部长官晁通。梅朵卓玛持这封信来见父王:“如果女儿前去和亲,能够救门国于危难,我愿意……”

    辛赤王前些天被格萨尔毁了修炼密窟,静养了一段时间刚恢复元气,寄魂的毒蝎又被杀死,只觉得身体虚弱不堪,但在女儿面前也只好强打精神:“国家大事不用你操心,我绝不会让你嫁到岭国!”

    梅朵卓玛看看父亲,再不如平常一样气宇轩昂,知道门国气数已尽,但也难违父命,只好独自黯然神伤。

    就在此时,岭国大军已来到门国都城之下,准备发起最后的攻击。

    辛赤王问古拉妥杰:“你看他们将用士兵的战法还是将军的战法?”

    古拉妥杰强打精神:“不管他们是什么战法,我就一种战法!”

    辛赤王说:“这几日辛苦了你,该是我显示力量的时候了。”

    他用幻变之术在晴朗的天空下布下了浓重的黑雾,让前进中的岭国大军失去了方向。当格萨尔运用神力驱散了黑雾,在岭国大军面前,却出现了门国的军阵。这军阵就是前些日子扎拉推演的军阵的翻版,数量却是岭国大军的好多倍。那些排列整齐的甲胄之士把目力可及的平地与山丘,甚至是河面都全部布满了。每一个人从这个阵势中看到了整个门国所有地面沉重呼吸一样的起伏,所有山峰的奔跑,所有湖泊的聚集都展现眼前。但地面上除了披坚执锐的军阵,又一无所见。没有村落,没有牛群,没有矿场,没有修行地,没有雪峰,也没有雨。灰色的天空中蛇一样蜿蜒着闪电。这个阵形用整个门国把岭国数十万大军困在中间。

    突入阵中的人马都消失不见了。

    格萨尔告诉大家,这无非是魔王的幻变之术,不必惊慌。他唤来风,横吹过去,那些战阵,就像画布一样飘荡起来。军中就齐声喊:“风!更大的风!”

    但是,风没有再吹。他说:“可怜这辛赤王,要把气力耗尽了。”

    果然,这迷茫之阵存在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就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慢慢稀薄,最后变成一片雾气消散了。突入阵中的岭国将士毫发无伤,又重新出现在原野之上。

    岭国大军洪水一般掩杀过去,却没有意识到那个高耸的王城已经消失不见了。当大军浩浩荡荡向南方追杀而去,那王城又重新在他们背后升起。

    辛赤王得意地对古拉妥杰说:“这下,是你率领勇士们抄他们后路的时候了。”

    辛赤王没有想到,格萨尔早就防着他这一招,当各位岭国英雄率领部众掩杀而去,便把扎拉叫到跟前:“你不是抱怨前锋充当了后卫吗?现在后卫又变成前锋了。”并让玉拉托琚和老英雄丹玛与辛巴麦汝泽为他助阵。

    古拉妥杰率人马一阵冲锋,正好陷入了扎拉阵中。那阵形看起来就不像是一个阵形,好多队士兵排成弯弯曲曲的长蛇状的队伍在原野上奔跑。当古拉妥杰率兵出击时,这些长长的队列看起来更像是奔逃。只是奔逃得越来越慢,很轻易地就让门队插入到了各个长队的缝隙之间。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就回过身来,挺起了长枪,竖起了盾牌。一支支长长的纵队开始摆动、弯曲,互相缠绕,然后旋转,门国的军队陷入阵中,仿佛落入了一个巨大的旋风之眼。一片刀光剑影过后,阵中就只剩下古拉妥杰和几个亲随还骑在马上。

    辛巴麦汝泽拍马出来,对古拉妥杰说:“传大王话,他看你也是威风凛凛的英雄,更爱你一身武艺,只要你愿意归顺……”

    “呸!”古拉妥杰骂道,“你自己背信弃主,还有脸叫我也步你后尘,看箭!”

    一箭射出,却已没有了当初的力道,辛巴麦汝泽被他说得恼恨不已,手上的力气更加了几分,回敬一箭,将他护心镜射得粉碎。古拉妥杰见这兵阵像几条巨蛇缠身,越裹越紧,仰天长叹一声,喊一声:“罢!”就要举剑自刎,却被那些围上来的盾牌兵用长枪把坐下马刺翻,掉在了地上。

    辛巴麦汝泽再叫道:“你降也不降!”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大叫:“不降!”

    话音未落,十数支长枪齐齐向他扎来,他没有再行抵抗,任那些冰冷的长枪齐齐扎进了胸膛。

    辛赤王从王宫中看见古拉妥杰和残剩的兵马全部陷入岭国阵中,那阵势旋涡一样把所有人马都吸进去了。当那阵猛烈的旋转平静下来,一切都消失了。

    他明白自己是彻底失败了。但与早于他失败的前三个魔王相比,他还是感到安慰,他的重臣没有背叛。他看到古拉妥杰的魂魄向他奔来。他把这小小的一股气息收入一只贴身的口袋。他说:“我们一起修炼了那么多年,一切又都灰飞烟灭。我要带你去到另一个世界,重新修炼,那时候,我还要和你重新回来!”

    话音刚落,整个王宫就被一片蓝色的火焰包围了。火海之中,竖起了一道越长越高的梯子。魔王就在梯子的顶端。如果这把火能把他在这个世界的痕迹烧得一干二净,当梯子升到一定的高度,他就可以成功飞越到另外的世界去了。然后,在很多很多年后,带着仇恨与野心重新归来。

    格萨尔把临近的一个湖全部倾倒在王宫上,那火焰也没有熄灭。

    辛赤王哈哈大笑:“我看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耐,只是上天那些闲得无事的家伙,想要一个中他们意的国,就来帮你罢了。”

    天空中马上就雷声隆隆,好像就是在说:“我们就是帮他来了!”

    但是,天上降下的不是雨,而是一种红色的火,这红色的火把那蓝色火给灭掉了。

    辛赤王见状,赶紧向着梯子的顶端攀爬。这时,格萨尔抽出日月神箭,一箭把那梯子射去一段,三箭过后,辛赤王重新降到了王宫顶上。格萨尔又抽出一箭,那辛赤王大叫:“我是不会死在你箭下的!”

    他飞身而起,不是向上,而是向下,他收敛了所有的功力,像一个凡人在坚硬的石板地上把自己摔成了一个肉饼。

    [说唱人:盐湖]

    说唱人晋美在路上。

    原先他在路上的时候,是等待故事到来,是寻找故事。后来,故事就跑到他前面去了。他去的地方,都是故事已经发生的地方。离开广播电台的时候,他已经唱到姜国如何北上争夺岭国的盐海。他还是一个懵懂牧人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那些咸水湖。那些湖水能自然生出盐的结晶。当他回到高原,当看到牛羊出现在起伏的草间时,就下车步行了。他开始重新演唱故事,一切从头开始。当他离开金沙江边那些声称是岭国兵器部落的后裔时,故事又往前进展了。他已经演唱完了姜岭大战。那时,他还没有见到过任何一个盐水的湖泊。

    在他的故乡,在他所到过的地方,所有雪山下湖泊的水都是可以饮用的,那时,他甚至不相信湖水会像眼泪般苦咸。但当他演唱到那个故事的时候,就相信世界上必然会有这样的湖泊了。

    他一路上一边演唱姜岭大战,一边向北方出发。他来到的第一个盐湖已经干涸了。牧人们说,十多年了,这个湖一点点萎缩,终于在今年的夏天完全消失了,最后一点水分都被太阳吸干了。他下到湖底,抠起一块灰白色的结痂,送到舌尖,确实尝到了涩涩的苦咸味——是盐的味道,也不完全是盐的味道。

    他问住在曾经的湖岸上的人,种植青稞和油菜的人,放牧牛羊的人,这个湖是姜国曾经要来抢夺的那个盐海吗?

    他们说是。

    他们指给他看湖中曾经是一个半岛的岩石岬角,说那上面就有岭国英雄的马蹄印,还有被锋利的长刀整齐劈开的巨石。他们建议他去看看那些遗迹,这样就能证明他们所言不虚。晋美就往湖中去了。但他没有走到那个岬角,汗水和盐碱一起,很快就让他的靴子底烂掉了。他又坚持走了一段,结果是脚底也被盐碱咬伤,他从最近的地方上了曾经的湖岸。

    这里正好是湖水未曾干涸时采盐人的村子。

    村中一户人家送了他一双新靴子。人家还给他脚底涂抹用动物油脂调和的药膏,立即,烧灼感强烈的脚底立即就清凉了。

    他说:“我还想问问,你们当中有没有姜国人的后代?”

    村里人都齐齐摇头。

    “应该有姜国人后代的,王子玉拉托琚不是投降了吗?”

    他听别的村庄的人说,这个村子的人全是姜国降卒的后代。格萨尔宽宏大量,姜国人不是为了盐来到这里的吗?姜国人不是在老国王战死后,在王子的带领下归顺了吗?格萨尔对投降后又对故姜国心怀愧疚的玉拉托琚说:“就让这些兵士留在此地采盐,所采的盐都运往姜国吧,这样,你的人民吃上了盐,就会感激你了。因为用武力无法从我手里抢到一粒盐。”

    玉拉托琚的脑袋沉重地下垂,心绪烦乱,沉默无言。

    格萨尔继续温言抚慰:“你的人民会感谢你的,他们从此不再担心吃不到盐。”

    玉拉托琚没让饱含盐分的泪水流出眼眶,终于抬起头来说:“谢谢大王恩典。”

    这个村庄,正是那些留在湖边采盐的降卒的后人。他们不像湖南岸和东岸的人,有耕种的土地,也不像湖北岸和西岸的人,有宽阔的牧场。他们世世代代在湖西南这一角上采盐,把盐运往南方。他们祖祖辈辈在水中劳作,另外村子的人都传说他们的手指与脚趾间长有野鸭一样的蹼。他们还说,那些采盐人眼珠不是黑色的,他们日积月累的悲伤使他们的眼珠变成了蒙蒙的灰色。这个村庄其实没有一个人的手指间有蹼。他们的眼珠确实是灰色的。那灰色天然就是悲伤的颜色。

    现在,湖四周的土地与草原都严重沙化,湖泊也干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