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扎拉说:“我倒是没听人说你的故事,我听到了别的故事。”

    “难道别人也有故事?”

    “一个叫阿古顿巴的,到处都有人讲他的故事。”王子扎拉讲了阿古顿巴的故事,说的是一个有钱有势的贵族,仓库里有岭噶最多的青稞种子,他放出消息后,岭噶好多流离失所的百姓都来归附他,不只岭国的百姓,甚至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姜国与门国的百姓都来归顺于他,因为可以向他借贷种子。秋天一到,贵族就派人时时催还,而且要以十倍数量归还。阿古顿巴无奈也向他借贷了种子。那些年新开的荒地收成不好,按十倍归还后,一年的收成便所剩无几了。愤怒又无奈的阿古顿巴也是这些百姓中的一个,就把这些青稞都炒熟了还到贵族府上。第二年春天,这些青稞又被当种子借贷出去。结果可想而知,炒熟的种子当然长不出庄稼,于是,阿古顿巴带着那些百姓都离开了,去投靠别的有些慈悲之心的贵族了。

    国王笑了:“真是一个聪明人!”

    扎拉以为,国王会追问这是哪一个贵族干的事,但是国王只是为这个故事开怀大笑,为这个会捉弄贵族的百姓的聪明机智开怀大笑,并没有追问他希望他追问的事情。这个故事里的那个贵族正是晁通,而这么干的,在疆域空前广大的岭国,并不止晁通一个。国王笑的时候,王子扎拉没有笑,那些大臣更是一脸严肃,没有一个露出些微的笑容。国王说:“我想见见这个人。”

    晁通马上劝阻:“你见一个低贱的百姓干什么呢?一个国王有那么多大事需要操心。”

    “我就是没什么事情可干。”

    后来,还是国王到北方巡行时,在辛巴麦汝泽的领地上见到了阿古顿巴。

    那个瘦削的人走起路来,像风中的小树一样摇晃不已。国王很吃惊:“你怎么这么瘦?”

    “我在练习不吃饭,不喝奶。”

    “为什么?”

    “那样百姓就像神仙不必为肚子操心,以为自己生活在幸福的国家。”

    国王本以为自己会遇到一个轻松幽默的人,但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其实是个愤世嫉俗的家伙。他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禀赋的人,所以他说:“路上累了,也许哪天我们再谈谈。”

    阿古顿巴脸上挂着无可无不可的神情,他躬一躬腰,退下去了。

    辛巴麦汝泽要阿古顿巴待在宫里,随时等待国王召见:“你这么机智幽默,国王会喜欢你。”

    阿古顿巴说:“我回家去,我把帽子留在这里,如果国王召见,你只要告诉帽子一声,我就知道了。”

    辛巴麦汝泽送他到宫门那里,说:“原来你也是一个有神通的人哪!”

    阿古顿巴说:“也算是一个有神通的人吧。”他其实没有什么神通,只是知道国王不愿意费脑筋跟自己说话,不会再召见他了。果然,国王离开了,那顶挂在门廊上的帽子慢慢落满了尘土。有一天,那顶帽子不见了,被黄鼠狼偷运到地板底下做窝了。这座房子的主人才想起来,好久没有见过阿古顿巴了。国王得到他消失的消息,立即下令,召他进宫做讽喻大臣。但他变成了只存在于故事里的人物,没有人能够找得见他。但他又确实存在,因为他还在不断创造新的故事,继续在故事里面活着。

    晁通之流的人物就给国王上奏,要把这个与有权力有财富有学问的人作对的家伙缉拿归案,打入死牢。国王说:“他已经是个不死的人了。一个只活在故事里的人是无法缉拿的。”

    晁通不同意国王的说法,使神通驾木鸢四处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阿古顿巴,却听到最新版的故事开始流传。他说:“他妈的这个家伙真的是藏到故事里了。”他就独自一人坐在山冈上,不要人来打扰他。他宣称自己会想出一个把故事里的人缉拿归案的办法。

    国王说:“我不同意你用缉拿归案这个说法,不过,你想有个办法把人从故事里找出来,这倒是个新鲜的主意,那你就到山冈上慢慢去想吧。”

    晁通找了一个山冈,又找了一个山冈,都不对。脑子里刚刚冒出一点想法,就被呼呼刮着的风吹走了。他又进宫来要求国王使神通给他创造一个思考的环境,给他一座没有风的山冈。国王已经厌倦于这个游戏了,他也想明白了:“故事在每一个人的口中,脑子里,那么那个人也就活在每个讲故事人的口中和脑子里,这样的人是无从捕捉的。”国王还多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你就省省力气吧。”国王是用这句话来表示他对这个人的厌烦。

    晁通本来以为,可以通过缉捕阿古顿巴这个对财主、对贵族、对僧侣大不敬的家伙,能和国王走近一些,可这个狡猾的阿古顿巴竟然找到了故事这样一个宜于藏身的地方,不用自己动动双腿就满世界游走,任谁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他就只好放弃努力回自己领地去了。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前来岭国从事贸易的大食商人。他们带着良马、夜明之珠、安息香,以及打开山中宝藏的钥匙与秘咒。这伙人在路上走了很长时间,他们用两颗夜明之珠照亮,在夜晚造饭饮酒,并向着所来的方向作了他们的晚祷。然后,疲惫的身体把他们拖入了深深的睡眠。他们连夜明之珠都没有收起来,晁通带着人马就在这宝贝光芒的照耀下痛快地砍杀。当两个首领被捆得结结实实,他们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在摇摇晃晃的马背上,这两个大食人又睡着了,直到天亮才真正醒来。这时他们才知道自己失去了财宝、部属和自由。他们抱怨不该来这遥远的岭国。

    “来这岭国的路真他妈太长了。”这个下巴上的胡子修剪成半月形的人的意思是说,是这路长得让人被单调与疲惫折磨得失去了戒备之心。

    晁通正用各种办法要使大食商人说出打开山中宝藏的秘咒,要暗发一支精兵向西去开掘大食的宝藏。不想格萨尔已经接到报告,说西部边境上出现了大批军队,他们宣称是为保护贸易商队而来。征服四大魔王后,和平降临岭国已经好些年了。要不是好长时间无事可干,不然阿古顿巴这么一个逃匿到故事中去的人,不会让他念念不忘。听到大兵来犯的消息,格萨尔一下子精神焕发,亲自发布一道道命令,调集各部兵马准备迎战。

    王子扎拉进言,这次战祸完全是晁通贪财引起的,干脆就把他绑到大食军前,再用达绒部的财宝以十倍的数目赔偿大食商人。

    “这样有什么好处呢?”大王明知故问。

    首席大臣趋前奏道:“王子此计甚好,一来除了这个奸臣,二来罢兵息武,我国君臣百姓可以安享太平!”

    格萨尔却道:“想我岭国,东边与伽地接壤,高山大川中早已有边界。北方与南方边界,正是战胜了四大魔国后才得以明晰,偏偏这西方的山川地理,在我心头也一派混沌。正好趁此次大军出征,厘定边界,岭国之疆土才告完全。闲话少说,大家就等着号令带兵出发吧。”

    这一出征,不说几次大战,就是大军在路上往返,就用去了一年时间。格萨尔连胜几阵,一路向西挥师追杀,最后是更高大的雪山横亘在大军面前,那些残存的大食军队越过山口,消失在幽深的山谷中。

    格萨尔在众将领的簇拥下勒马山口,看万千山峰波涛一样向西奔涌。有人说,那是众山神也慑于岭国大军的声威在向西奔逃。

    格萨尔从背上拔下一支神箭,深深插进脚下的岩石之中。那些奔逃的山峰就定住了,慢慢地挺直了奔逃中西倾的身姿。大食兵马黑色的影子就在群峰之间的缝隙间游走。晁通请令要继续追击,说他掌握了秘咒的宝藏就在群峰中的某一处地方。

    格萨尔说:“到此为止!无论东西南北,岭国都以高耸的雪峰与四周为界。”

    为此,有随行者用新创制不久的文字写了一首诗,其中出现了将岭国四周的雪山比喻为栅栏的说法。格萨尔沉吟半晌:“栅栏?当然像栅栏,可是岭国人从此不要被这栅栏关在里面才好。”

    王子扎拉不太明白。

    晁通要继续挥兵追击,国王制止了,但他似乎又在担心岭国人越不过这些“栅栏”。

    他说:“为什么把雄狮一样伟岸的雪山形容成栅栏?这么一来,我们自己先就被关在里面了。”

    王子扎拉说:“我们不会被关住的,要是愿意,我们的骏马随时可以风暴一样掠过这些山口。”

    “现在必定是这样的,将来呢?”

    王子扎拉笑了:“岭国大军攻无不克,国王不必为未来忧心忡忡。”

    “也许等你做了国王,就会跟我一样了吧。”

    王子扎拉说:“小臣不敢这么想,您是我们永远的国王。”

    “没有一个国王是永远的。”

    “但是您可以。”

    “为什么?”

    “您是神,神是与天地共在的。”

    格萨尔说:“神不会永远居住在人间的。”

    “那么,国王您什么时候……”

    国王看了他一眼,目光锋利冷峻,让他好多天都后悔自己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国王也奇怪自己眼里射出了什么样的光芒,让故去兄长嘉察协噶的儿子,岭国王位的继承人如此忐忑不安,难道自己也像人间的国王对尊贵的王位恋恋不舍?他想,要是人们知道了,也会编造一个故事,让阿古顿巴来讥讽自己吧?好在这个国王是个有幽默感的家伙,他用这么个想法嘲讽了自己,他还用讥嘲的口吻说:“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问阿古顿巴。”

    “那个故事里的人?”

    “我只见过他一次,之后他就躲起来了,可能我有什么地方让他讨厌吧,你是个可爱的年轻人,我想他不会躲着你。”国王还说,“要是你出现在他的故事里,又没有被他讽刺与戏弄,那你就是一个好的国王。所以你不必担心我,而应该害怕他。”

    “你也会在故事里吗?”

    “会有很多人讲我的故事,但不是和阿古顿巴的故事在一起。很多人会讲我的故事。我的故事他们也许会讲几千年,你相信我说的吗?”

    “我相信,国王是神,神能预知未来。”

    “不是所有讲故事的人都是我挑选的,但我会自己挑选一些。我想我会挑选那种模样长得像阿古顿巴的家伙。”讲到这里,国王自己笑了,因为他眼前浮现出一个高高的瘦瘦的人形,“这个家伙,一定要长成好像这个世界欠他点什么的样子,受了一点委屈,却又不晓得什么地方受到委屈的样子。”

    国王让自己这么个想法弄得高兴起来了。他说:“你下去吧,我要睡了,我觉得说不定会在梦里会一会他。”

    “谁?阿古顿巴。”

    “不,是那个一千年后的人,那个长得像阿古顿巴的人。”

    [故事:梦见]

    格萨尔真的做梦了。

    他在梦中看见了一千多年后的岭国草原。

    草原地形是他所熟悉的:山脉的位置,河流的游动。但是草原上也出现了新的树木,结果与不结果的树木。结果的树木团团聚集在果园里,不结果的树木夹峙着新开的道路,士兵一样排列向前。道路上力气不可思议的卡车,在晴朗的天空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尘土的烟幕。房子也变了,房子里头装了很多新的东西。但是草原上的居民从房子里钻出来,看看天空,嘴里念念有词时,那神情还是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那些开卡车的司机停了车,到溪边取水时,先掬一捧在手里,喝一大口喷向天空,强烈的阳光下会短暂出现一道小小的彩虹,这个游戏也同一千年前那些战士从马背上下来,在水边玩的把戏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在草原上四处漫游的说唱人晋美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这人长得就像消失在故事里的那个阿古顿巴。这个人形闪烁不定,随时都会消散,他赶紧说:“那个人,你进来吧。”

    那人说:“没有房子,没有帐幕,没有门,我怎么进来?”

    “我是说到我的梦里来。”

    “我的梦,你随便来来去去,可我从来没想要到你的梦里去。我不敢。”

    格萨尔声辩道:“我以后可能常常会来,但以前从没来过。我也刚刚想起这个主意。”随即他笑起来了,“哦,那肯定是我回到天上后干的事情。那么,那个我到你梦里干了些什么?”

    “他把你在岭国的故事装到我的肚子里。”

    “怎么装的?”

    晋美就把那个金甲神人如何把自己开膛破肚,把写了故事的书一本本塞进去讲了一番,格萨尔就笑了:“天哪,就跟庙里喇嘛给菩萨装藏一样,可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可是一点不痛,醒来就会讲岭国雄狮王格萨尔的故事了!”

    “害怕吗?”

    “不害怕,他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他又要找一个人讲他的故事了。”

    “我问你现在害怕吗?”

    “害怕什么?”

    “你现在已经在我梦里了,你不怕我不放你出去吗?”

    晋美不是一个胆大的人,但这回他居然并不害怕,他笑了:“我知道我把你得罪了,我想知道是不是真有故事里的姜国和门国,四处去寻找,他就不高兴了。一箭就把我射得远远的,不让我寻找。”晋美摸摸腰间,真就摸到了那支铁箭从腰带间穿过去,顺着脊梁一直挑到领口背面。他转了身,让梦的主人看自己这支箭。同时他想,梦在这个人的脑子里,他怎么看得见梦里的东西呢?但这个人有神通,在自己梦中也能进出自如。他摸了摸那支箭,说:“哦,真是我的箭,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做过你说的这些事。”

    “那你在做什么?”

    “我刚刚远征了大食军,给岭国划定了西部边界。不打仗了,没事可干,我就想,该有一个人把这些事情记下来,我照一个人的样子来找这个人。”

    “我像他吗?”

    “像。很像。”

    “我像谁?”

    “阿古顿巴。”

    “他!那时候他就在了?!”

    “这个人现在还在?”

    “在!”

    “你见过他?”

    “没有人见过他,他在故事里。”

    听闻此言,梦中的国王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说:“活在故事里,对,看来我找人讲自己故事的想法是对的。”

    “我已经在讲了,连你现在还没做的事情都已经讲了,一直要讲到你从岭国返归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