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萨尔命令王子扎拉,率一支精兵向卡契国王城进发。不过三月,扎拉王子就已得胜回朝。奏报已在卡契委派了岭国官吏,并开启了铁山之宝库,带回冶炼的工匠,正在兵器部落传授技艺,提高了炼铁的技艺,使打造出来的兵器与农夫所用的锄头与镰刀,不再一味坚硬,而有了成熟男人那种百折不挠的柔韧。

    格萨尔率众到庙里超荐双方战死的亡魂,并新封嘉察协噶为岭国的战神。

    [说唱人:塑像]

    格萨尔又一次亲临了说唱人的梦境。不是重回天界后的那个神,而是那个至少从外表看起来是肉身凡胎的岭国国王。

    说唱人晋美到达和经过了那么多地方,人们并不关心天界的崔巴噶瓦是怎样的相貌,偶尔也有一幅两幅的画像上会出现他天界的模样,但跟很多神灵都是大致的模样。人们一直牢记的是他在人间骑在战马之上披坚执锐、目光深远坚定的模样。在他征战过的地方,政府出资雇用雕塑家,用泥土、石头、黑色的铁、亮闪闪的不锈钢,还有铜,塑造同一个形象。在博物馆,在小城的广场,甚至在新开张的酒店大堂,永远地手执宝刀,腰挎弓箭,雄踞在马背之上。当年的岭国如今是若干个自治州,晋美刚被接到其中的一个,为一个新开张的酒店安置格萨尔塑像的仪式演唱。酒店老板黑红脸膛,跟塑像一样的八字胡须闪着油光,说:“出席仪式的领导都很忙,不要唱得太多,就挑最精彩的一段。”

    晋美想问,以你之见,哪一段是最精彩的一段?

    但他没问,他是一个好脾气的艺人。他就在大人物们揭开了塑像身上的红绸的时候,任意演唱了一段,这天他的演唱不在状态。因为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象征性演唱,也不喜欢那通身金光的塑像。但也有他喜欢的,就是老板塞到他手里的信封中有很厚的一沓钱。

    仪式过后,他就在这个热闹的高原小城四处闲逛。在书店里,他看到了柜台里自己演唱格萨尔的cd,封面上印着他头戴“仲肯”帽子,手端着六弦琴在草原上席地而坐入迷演唱的照片。他故意问了售货的姑娘好多个问题,希望她能认出自己。为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他向姑娘多问了好多句话,但这个腮帮子动个不停的姑娘却没有认出他来。他最后一个问题是,姑娘你这么津津有味,吃什么好东西?

    姑娘把口香糖吹成一个大泡泡爆在他脸前,转身走开了。还是身边一个翻看历书的老头回答了他许多问题中的一个,告诉他这条街道走到尽头,一个什么样的楼上,有一个绘画工作室,几个年轻画师天天在那里画画,听说其中一个都快把眼睛画瞎了。晋美找到了这个地方。楼上是画室,楼下是一个旅游品商店,那些画像画好后,就张挂在这个商店。他问有没有格萨尔像。店员指指通向楼上的梯子,说上一幅卖掉了,新的还没有画出来。他就去了楼上,看见几个画师正在敞亮的大房间里画画。其中一个年轻人跪在一张毯子上,正在往画布上一笔笔细细描画。他老远就认出了自己故事里那个主角。他的马,他的盔甲,他的刀与箭,走近了看见画师正在给宝刀上色,而那脸还是一个圆圈,圆圈中只打了一层底色,画布纤维的纹路还清晰可见。他在书店里问话吃了亏,这次问话就小心翼翼了:“为什么不画脸?”

    年轻人也不答话,一笔笔把刀刃上的亮光画出来,长出一口气说:“明天,画脸之前要作一个祭拜。”

    说完年轻人又换了一支笔,蘸了另一种色彩去描弓箭上的翎毛。晋美又问:“你知道他的故事吗?”画师转过脸来,看了看他,却没有回答。晋美回到楼下,又在店里逛了一阵,又发现了另外一种格萨尔,刻在石头上的格萨尔。青色的石板,不太深的线条,还是那个骑马挥刀的形象。他更喜欢石板上的这个形象。他问店员这石像的来历:“也是在这楼上制作吗?”

    “山上。”

    “谁在山上?”

    “这些像就堆在山上,不知道是谁刻的。”

    出了门,他在城外雇到了一个拖拉机。要去有格萨尔像的山上,拖拉机的主人不去。他说:“又是一个去偷石像的人。”

    “我只想去看刻石像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把一切与格萨尔有关的人都视为与自己有关,在内心里把这些人都看成是自己的亲戚一般。当然啦,人嘛,有好的亲戚,自然就会有不太好的亲戚。那个卖cd的姑娘不太好,年轻的画师工作认真,就是对人有点骄傲。他想,那个在山上刻石像的人该是一个好亲戚吧。他果然没有失望。在一个草地边缘耸立着一排挺拔冷杉的山冈上,远远地他就听到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个任风撕扯着蓬乱头发的人正在一个石板上雕凿,雕刻的正是格萨尔的画像。雕好的画像在山梁上砌成了一道长墙。晋美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刻这个是为了卖到城里去吗?”

    这个面孔上被风吹出了血丝的男人指了指那一列层层叠叠的画像:“我们世世代代都有人在雕刻这个岭国英雄的像,我也跟他们一样。”倒是这个石匠反问他一个问题:“我看你不像那些来搬石像卖钱的人,你是吗?”

    晋美带着好心情下山了,因为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亲戚。他回到酒店,除了报酬,他还可以再免费吃住两天两夜。这是他此生中睡过的最干净最柔软的床。就在这张床上,还是岭国国王的格萨尔亲临了他的梦境。这个格萨尔有些迷惘:“我以为妖魔之国都消灭干净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卡契国?”

    这个问题晋美无法回答。

    格萨尔好像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人的梦境,又好像只是感觉自己身处于一片迷雾之中,只是在那里自说自话:“接下来还会冒出个什么样的国来与我为敌呢?”

    他说:“我只是一个说故事的人,你把做过的事告诉我,我去演唱,所以,你不能问我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多少事情,既然你声称已经知晓了我的全部故事,那么,接下来我会干什么?”

    “天上那个你会怪罪于我。不过,也许你可以去找一个人,他正在写关于你的新故事。”

    格萨尔问:“我都不知道怎么就到你梦里来了,怎么去问他?还是你去问问他,也许我还会走到你梦境中来,那时你就可以告诉我了。”

    本来,有趣的交谈还可以继续进行下去,床头的电话铃受了惊吓一般尖叫起来,把他从梦中惊醒了。他看到岭国国王露出孩子般好奇的神情,问:“什么声音?”

    但他无法回答,他已经醒过来了。

    他说:“也许你还没有走远,也许我的话你还能听见,我想问你什么时候把我背上的箭取出来。”

    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墙上镜框里是幅美女画,被从窗上射入的光线照耀得闪闪发光。

    他闭上眼睛,再问:“你走了吗?”

    没有回应,原来他只能潜入梦中。于是他笑了:“原来你也想知道自己后来想干些什么?我告诉你吧,你还得征服好多个国家,为岭国打开一个个宝库。格萨尔大王啊,我知道你说过的话。你说,‘宝马的力气不会永不衰竭,可降伏一个敌人,又出来一个,好像真的是没完没了。’”他躺在软绵绵的床上,念出了将被征服的一个个国家的名字:拉达克、松巴犏牛国、米努绸缎国、梅岭金子国、象雄珍珠国、穆古骡子国、白热国和伽国。他说,这还只是他所知道的故事里讲到的,问题是,现在又有人写出了新的故事,还让你去征服新的国家,为岭国取得新的宝藏。

    “在听吗?”

    没有声音。他睁开眼,只见迎床挂着的美女照片被从窗上斜射进来的阳光照耀得闪闪发光。画上那个美女,眼波荡漾,欲言又止,如果说话,一定是当年广播电台主持人那种绵软魅惑的腔调,想到这不愉快的回忆,他马上就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还对那个美女说了声:“呸!”

    他在可以免费住两个晚上的舒服房间里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又奔走在路上了。连着翻越了两个山口,进入一个风景美丽的,但老百姓却生活穷苦的山谷。他想到一个人们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就特别想把这个想法或者说疑问说出口来。他的问题是,如果下次梦里格萨尔问他,他在岭国从被征服各国聚集而来的珍宝而今安在?自己该怎么回答。他拉住遇到的每一个人问:“你知道格萨尔的珍宝到哪里去了?”

    “你见过格萨尔的珍宝吗?”

    他这么一路问去,因此这一路上都有人为他叹息,他们说:“可惜了,那个‘仲肯’疯了。”

    “一个‘仲肯’怎么会疯掉?”

    “他问当年岭国的珍宝到哪里去了。”

    “这么说来,他真是变得奇怪了。”

    其实,晋美只是想问,在这些号称岭国故土的地方,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百姓如此穷苦呢?但人们的理解是他想去寻找格萨尔的宝藏。

    [故事:出巡或告别]

    国王醒来,躺在身旁的珠牡也醒了过来。

    “我做梦了。”

    即使嗓子和嘴巴都没有完全醒来,可珠牡的笑声并未因此而稍有喑沉,依然如山溪奔流,清新悦耳:“大王你睡迷糊了吧,做梦真变成很奇异的事情了吗?”

    “我在梦里跑到别人的梦里去了。”

    国王脑子中总是盘旋军国大事,很少会触及这样琐碎的话题。“快告诉我,别人的梦里是什么样子!”珠牡马上支起身体,兴奋地说。她半裸的身子在暗夜里闪烁着珍珠一般的幽幽亮光。

    “看不清楚,好像起雾的山谷一样。”

    她的纤指在国王胸上轻轻划过,口气如嗔还怨:“那你就不能告诉我看见了什么吗?”

    “这个人很奇怪。他好像知道我在岭国做过的所有的事情。我已经做过的他知道,还没有做过的他也知道。”

    珠牡温润的手臂揽住了国王的脖子:“快告诉我,我跟国王一直都是这么恩爱吗?”

    她揽得太紧了,国王把身子挪开一点:“我只问他到底还有多少国家没有征服,为什么就像雨后草地上的蘑菇,这里一个,那里一个,会冒出那么些国家,而且都是坏人当道,需要我去征服。”

    珠牡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回应,把身子转过去,假装生气了。国王没有意识到,继续自说自话:“他说他知道,但是不能告诉我,是回到天上的那个我不让告诉现在的我。”

    珠牡一听,一下又翻过身来:“那我是不是也跟你回到天上去了?”

    格萨尔知道王妃爱听什么,就说:“他说你也跟我到天上去了。”

    “那国王还有什么好操心的呢?”

    “可我还是想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事要干。”

    这时的珠牡变得像个母亲:“哦,岭国的事情让你操了那么多心,都让珠牡我心痛了。”说着,她就把国王紧紧抱在了怀中。女人炽热的身体,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身体,从长成那天就不再衰老的身体让他忘记了那些即将出现而尚未出现的敌国。她用滚烫的身体把对女色有些倦怠的国王的身体点燃了。

    珠牡说:“让王子扎拉带领英雄们去战斗,让我日日陪伴你吧。”

    身体燃烧的男人没有回答。

    到天亮的时候,那个癫狂的世界又恢复了平常的面目,珠牡再次重复这个建议,格萨尔由侍女服侍穿上了整齐的衣冠,他站在窗前,说:“我想我该出行一些日子,去看看兵器部落是否学会了卡契工匠的炼铁之法。嘉察协噶显现虹身救了杀死他的辛巴麦汝泽,辛巴麦汝泽自己也知道,他会在大战中牺牲,他是乐意陈尸沙场的,可怜他,回到领地就病了。也许我还该去达绒部转上一圈,失去儿子的晁通需要人安抚。也许东郭的死使他改变了。”

    珠牡提出要与国王同行,但是国王说:“还是让梅萨陪我吧,她能让人们安定,而你会让男人们燃烧起来。”

    珠牡很不高兴,但国王装作没有看见,只是平静地吩咐:“妈妈病了,我不在时请你多去看望她。”

    大王真的就出发到领地上巡行了。

    他不常在自己所创造的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的领地上巡行。在他所经过的大部分地方,老百姓都不认识他。他们只把他当成一个身份崇高的贵族。当他彩旗招展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们就赶着牛羊躲开了。他们害怕这些人见了肥美的牛羊就想就地野餐。只留下一些老弱病残待在路边,竖起拇指向贵人乞讨。格萨尔让人从马背上向这些人抛撒食物,兴起的时候,还让仆人们拌上珊瑚、松耳石、绿松石之类的宝石。那些从地上捡到宝石的衣衫褴褛的孩子狂喜不已,马驹般跳跃奔跑。满脸沧桑的老人脸上都露出惊喜已极的神情,望天拜伏,有人还扑上前来,哭泣着要亲吻这个慈爱官人的靴子。格萨尔问梅萨:“一粒宝石就能让他们高兴到这样的地步?”

    梅萨低眉答道:“大王啊,不是宝石,是好运,这些人一生都与好运无缘。”

    格萨尔想到每当征服了一个国家,祛除了魔法的囚禁,打开了那些被咒语紧锁的沉重石门时,金银、水晶、红蓝宝石、砗磲……那么多宝贝洪水一样奔泻而出:“我分赏给他们那么多宝贝,为什么不给百姓一些?”

    梅萨沉吟道:“我听大王对首席大臣说过,你下界来只管消除妖魔鬼怪,而不想介入人与人之间的事情。”

    “人间像这样已经很久很久了吗?”

    “我不是有学问的人,但从我生下地来,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了。”

    一整天,国王都郁闷不乐。

    梅萨与国王并马而行,因此也心生忧郁:“我尊贵的夫君,都说你无所不能,但梅萨知道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存有很多疑问。”

    格萨尔心想:“这是个懂得我心思的女人。”他想,这次带她出行是个正确的决定。

    不几日,就来到当年的霍尔与岭国的边界。几十年过去了,当年两军建立营寨的木头已经朽腐。国王的心情变得沉重了。在当年的古战场上,人们在嘉察协噶捐躯的地方修筑了一个石头祭台。格萨尔下马,在祭台四周来往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