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要把你这样的人当成宝贝。”

    学者有些动情:“我们并不是整天开会,开会时也不光在讨论你不喜欢的那种问题。算了,我不说了,再说就是你不明白的话了。但是,这么多年来,我心里都一直牵挂着你。”

    “你让我上了广播电台。你把我的声音录下来,又让我自己听见。”

    学者笑了:“可是你逃跑了。”

    晋美想起了当年的尴尬事,沉默半晌:“那个姑娘为什么一进播音间就那样说话?”

    “我知道,她工作时的声音使你迷惑了。”

    “后来我想,也许珠牡说话就是这样的吧。”

    “她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会高兴的。”

    “她讨厌我,下贱的我冒犯了高贵的她。”

    “那人也很后悔,她说如果还能遇见你,一定要代她表示歉意。”

    “她真这样说过吗?”

    “好了,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我老了,要退休了。这时我就想,四处奔波的人,双腿也会慢慢失去力量,应该安定下来了。你愿意安定下来吗?”

    “我不知道。”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们过了桥,穿过一段曲折的街道,在一座灰色的水泥楼房幽暗的楼梯间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手持一串佛珠的老太太。她对着学者露出了满面笑容。

    晋美在幽暗的门道中看到她闪闪的金牙。她扭头大声说:“贵客来了,煮茶!”

    来到客厅中的灯光下,晋美认出了她,就是和他在广播电台一起演唱过的央金卓玛。如今她已经是一个面容平和的肥胖老太太了。央金卓玛也认出了晋美。

    她的脸沉下来,嘴唇紧紧闭拢,遮住了闪闪发光的金牙。央金卓玛随即又大笑起来,把正在煮茶的丈夫叫过来:“看看,这就是那个从电台跑掉的家伙。”

    老太太又转脸对晋美说,“我告诉过他你是谁,晋美。”

    紧张感消失了。

    “多么好的仲肯啊,我们总是听见你四处演唱的消息。”老头弯下腰,恭敬地用额头去碰触晋美随身携带的六弦琴,“你还在一遍又一遍地演唱英雄故事,神是多么爱你啊!”

    “神爱所有的人。”

    “除了从录音机里,我从没听见过她亲口演唱。”

    央金卓玛说:“我为你唱过。”

    “那只是一些段落,不是完整的故事,神已经从你脑子里把故事收回去了。”

    晋美确实知道,神并不总是给一个艺人完整的故事,即使给了完整的故事,也只借他们的口演唱一段时间,再后来,这些人就要将这些故事淡忘了。

    晋美问央金卓玛是不是遇到了这种情形。央金卓玛说:“从广播电台回来后,我就在文化艺术馆,每天对着故事搜集者的录音机演唱。”

    她从头到尾演唱了一遍,录了很多盘磁带。其中一盘磁带坏掉了。猫从架子上把磁带弄到地上,把里面的带子拖出来,恣意玩耍。带子被猫拖到煮茶的炉子上烧毁了。他们决定最后再回头来补录这个缺失的片断。当那个时刻到来时,她突然发现,脑子里空空如也,故事不再浮现。连续三天,脑子里面像是阴沉的天空,一片灰色,没有出现一个人,一匹马,一座山,一个湖。把故事给她的神,又把这一切收走了。三个月后,搜集者又来了,还是空手而归。一年以后,两年以后,他们又来过,依然失望而归。

    央金卓玛笑了,再次露出了口中的金牙:“神也是爱我的,不然,一个农夫之女,怎么会什么都不用干,还拿着国家的工钱舒舒服服待在家里喝着热茶。晋美,你看,我长得有多胖!衣食无忧,什么都不干,怎么会不长胖呢?医生让我多走路,多爬山,我没听他的,要是那样,我就留在村子里种地,饲养牲畜就好了。神让我享福,神是爱我的。”说完这席话,老太太累了,坐在软和的椅子上,她说:“你们喝茶,我要休息一下。”话音刚落,她就睡着了。

    他们又闲坐了一会儿,就准备起身了。

    刚刚站起身来,老太太突然睁开了眼睛:“晋美,不来个正式的告别,你就想再次悄悄离开吗?亲吻我一下,吻一个老太太你用不着害羞。”

    两个人的额头碰触到一起。

    茶炉上水开了,浓烈的茶香在并不宽敞的室内弥漫开来。

    老太太在晋美耳边说:“神还在你身上,我又闻到了他的味道。”

    在会上待了两天,晋美突然问学者:“我最后也会变成她那种模样吗?”

    “我不知道。我想你也不知道。”

    “我不要成为这个样子,我不会成为这个样子。”晋美之所以如此坚定,是想起了自己那些梦境,不是神来入梦,是还在故事里的格萨尔进入自己的梦境,“格萨尔好多次都到我梦里来过。”

    “好多仲肯都这么说。”

    “不是神,是当国王的格萨尔。”

    学者沉吟一阵:“因此你相信故事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格萨尔还在梦里问我,接下来他要干些什么。”

    “因此你很得意。”

    “我没有告诉过他,故事也是一种秘密。”

    “对我来说,你的这些经历才是一种无解的秘密。”

    “它发生了。”

    “可为什么以这种样子发生?”

    “神要让我知道他的故事。”

    “可为什么是这样的方式?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甚至过于荒唐了。”

    “你不该这么说。”

    “我们是老朋友了,才与你谈一谈我心中的疑问。”

    晋美感到,这么谈下去有种危险,那就是让他冒犯这个故事,让被冒犯的故事离开他。他感到故事正准备起身,将要离开。他说:“我要离开了。”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安排!”

    “对不起,我真的要离开了。故事已经不高兴我了。”他一边说,一边拔脚开走。一有行动,脑子里的故事又安定下来。晋美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回头张望,看见学者顶着一头斑驳的白发目送他远去。他听见自己说,“我该跟这个好人好好告别一下,但是,我知道不能这么做。好的,只要你不离开我,我愿意远走天涯。我不能没有故事而在房子里天天煮茶。”

    学者在身后喊道:“你要去哪里?”

    “木雅!”

    其实他只是听说过山那边就是木雅旧地,却不知道到底哪里是木雅。

    顺着公路走了一段,他就走进了蜿蜒在杜鹃树丛中的隐约小路,回望身后,边城簇拥的建筑消失不见了。树木清新的气息和树下枯枝败叶腐烂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他感觉到自己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而水晶吊灯亮晃晃的是另一个世界。到底哪个世界更为真实呢?他不知道。但是,这个树与树相连,夹峙着一条蜿蜒小道的世界更让他心安,因为熟悉而心安。

    在路旁草稞下筑巢的云雀被他惊动了,从他面前,像被抛石器抛出的石块一样,直端端地冲上云霄。

    起风了,风吹动着树,吹动着草,一波一波的绿光翻沸不已,向着远方奔涌而去。

    [故事:木雅或梅萨]

    晁通终于开口了:“禀国王,那些具有法力的松耳石辫子都在一个罗刹鬼身上,这个阿赛罗刹隐居在木雅国。”

    “木雅?肯定是一个遥远的国家。”

    丹玛说:“木雅不是遥远的国家,就在岭国跟伽国之间,是我们东方的老邻居。”

    格萨尔很吃惊:“为什么从没人向我提起过这个国?!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国家?”

    首席大臣打起精神:“是我不让他们向国王报告。只有我这个首席大臣才能对国王封锁消息。”

    格萨尔愤怒了:“居然有国王不知道的消息?这就是说,一个国王没有完全地掌握这个国家!以前,我不知道打开了那么多敌国的宝库,却还有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现在,我又知道自己居然不知道就在家门口还有一个叫作木雅的国!”

    “一个很大的国!”晁通趁机煽风点火,“如果我做首席大臣,早早地就向国王报告了。”

    国王着人展开羊皮卷,地图上也没有这个叫作木雅的国。

    首席大臣跪地而前,指出岭国和伽国间一片隐约模糊的地带,说,那就是木雅国的所在。格萨尔无数次看过那张地图,每一次战争胜利,都让人用利刃刮去原来的边界,重新用墨线勾画出岭国扩张了的边界。格萨尔用指头叩击岭国和伽国间自北向南蜿蜒而下的墨线时,把戒指上的红色珊瑚都粉碎了,但他尽量压抑着愤怒:“这又是怎么回事?”

    首席大臣说:“那是一条大河,北方一段是岭伽之间的真实边界,南方一段……国王已经知道了,老臣有罪,施障眼法,用已流入木雅的河流代替了边界。”

    格萨尔真的就看见图上那一块特别模糊不清的地方,一片迷雾从其间升起,在他眼前弥漫开来:“你说说,还有多少故意不让我看清楚的东西?”

    晁通大叫:“国王英明!他们隐瞒这个国,就是为了里应外合,篡夺王权!”

    “那你不报告,却又为何?”

    破碎的戒指弄伤了国王的手指,鲜血在图上,在木雅国所在的那个位置慢慢洇开:“我要用铁骑荡平这个藏在眼皮底下的国!”

    “国王真有此愿,我晁通愿为先锋!”

    首席大臣叫道:“国王千万不可轻兴刀兵,岭国与木雅有盟誓在先,永远互为友邻,不相侵犯!”

    “难道你要我相信晁通的话,你们跟木雅竟私订同盟?!”

    “我王有所不知,听老臣细说原委,国王再作决定不迟!”

    原来,还是岭国初兴的时候,格萨尔征讨魔国后,久不归国,霍尔国大兵压境,这时,东方的木雅也陈精兵于边境,准备大举侵犯。这木雅国由两兄弟共同掌权。法王玉泽顿巴,世俗王玉昂顿巴。两个国王,法王心坚如黑铁,俗王心温软似白玉。平常都是法王说一不二,只有当他闭关修行时,王权才暂由玉昂顿巴执掌。霍岭大战初起时,法王玉泽顿巴就对弟弟说:如果此时不与霍尔同时起兵灭此岭国,将来必成大患,成枕边之虎,令我寝食难安!如今岭国年轻的国王沉溺于酒色之中,乐而忘归,岭国虽有三十英雄,怎奈何群龙无首,正好和霍尔合兵一处,灭了此国!俗王心里并不愿意轻启战端,他说:都传说那格萨尔是天神下界,拯救众生危难,不要灭了此良善之国,再起一个虎狼之国。但最后,还是依了法王之意,陈大军于边境,兵锋西向,伺机就要发起进攻。

    首席大臣叩首道:“那时,我王久久滞留魔国不归,内部晁通与敌国暗通款曲,图谋乘势作乱,嘉察协噶在北方边境拒敌,我只好带几个亲随前往东方边境与木雅谈判。幸有那俗王玉昂顿巴生性良善,知道我王是天神下界,造福众生,才努力说服法王兄长,与我岭国订下盟誓,两相安好,世世代代不相侵扰。”

    国王听了,不禁暗生惭愧,心中仍然怒气未消:“那我回驾之后,为何不如实禀报!”

    “因那法王常在山中修些妖术,国中也多有妖异之人,大王领命下界,斩妖除魔,知道近邻之国竟有国王如此行事,断然不肯相容,只好隐匿至今,我王明察!”

    一席话,说得国王疑虑全消,只是叹道:“从不曾想到,人间的世故人情,竟如此曲折幽深,纵有通天神力,也不能决断是非。”回到后宫,国王深深自责,叹息不已。梅萨见状,想当年国王久居魔国,任白帐王掳去爱妃,嘉察协噶因此捐躯疆场,如今又听闻首席大臣为保国境平安,还背着国王与木雅国订下如此盟誓,因此受到国王怪罪,心中更是愧怍难当。她也不陪侍国王,独自哭泣一夜,当启明星升起时,心下已经打定主意,要独自一人亲赴木雅,取回法物,助国王去伽国降伏妖孽。主意已定,便觉心中宽慰,当下起来准备行装。

    这个夜晚,珠牡也未陪侍国王,她想那去伽国路途迢迢,山高水长,更怕国王迷于伽国美艳王后的妖术,一去不返,心里更是妒火难当,披衣起来,在中庭的淡薄月光中左右徘徊。正好看到梅萨穿了夜行衣潜行出宫,便叫她止步:“敢问梅萨妹妹是要去往何方?”

    梅萨便垂下泪来:“要去往木雅,取回法物,赎我罪孽。”

    珠牡便冷笑:“当年你在魔国迷住国王,如今是不是知道国王要去征伐木雅,你便预先前去等候,到时候又好重施故技,魅惑国王。”

    梅萨在珠牡面前跪下:“当年任性邀宠,不想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我无数次向菩萨悔过。此次前往魔国,正要独自取回法物,赎我前番的罪孽!求姐姐放行!此行若能回来,我就削发为尼,远离尘世,不再在国王跟前争宠献媚。如不能平安归国,也是该当的报应,请转达国王以岭国国运为重,不必为贱妾分心挂念!”说罢,振起夜行衣,就要像仙鹤展翅一般飞去。

    一番话情真意切,涟涟泪水熄灭了珠牡心中的妒火,拉住梅萨不让离去,心里已经释然,嘴巴却不饶人:“且慢,我也要和你一起前往,如果取法物是真,我也有些小小的神通,如果是在那里等待国王,也没有你独享的道理!”说完,便修书一封,悄悄放在国王枕边,告知国王,如果十日内不见两妃回返,再来发兵相救。然后,两妃把夜行衣的披风化作翅膀,趁着曙色往木雅国飞去了。

    当太阳升起,面前出现一座高山,梅萨告诉珠牡,过了这山,就是木雅了。却见格萨尔长身而立,背后的太阳放射出万道金光,空中响起洪亮的声音:“两爱妃如此行色匆忙,是要去往何方?”

    两人赶紧敛翅而下,长跪在国王面前。

    格萨尔回复原形,在山顶上扶起两妃:“你们的心意我已知晓,我就成全了你们吧!”

    两妃叩头谢恩。

    “你俩不该如此莽撞,要去那木雅,还得多做些准备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