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这几个御医也摸不准宫澶的病情,烦闷地丢下一句“本宫限尔等三日内治好陛下的幻症,否则脖子上那颗脑袋就别要了”,嫌恶地瞥了一眼狼狈至极的宫澶,转身便离开了正阳殿。

    剩下诚惶诚恐的几个御医面面相觑,擦擦脑袋上的汗,又围到了宫澶床边,切脉看诊,直至深夜,几个御医才互相搀扶着,敲着老腰走出正阳殿。可这见鬼的幻症到底是心病,他们也只能再开一副更加强效的安神药,交给手下之人去煎药了。

    待众人走后,跟着折腾了一天的内侍守到后半夜,也开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而宫澶自打犯了疯症,半夜殿里就只留着一个贴身的内侍,生怕让更多人知道了他的秘密去。

    趁着内侍不察,一道白影轻手轻脚地翻进正阳殿,走到了宫澶床边。

    “别,别过来,别……”宫澶梦中仍呓语不断。

    白影在他床前站定,垂首,静静看着他。

    像是察觉到有一道怨毒的视线焦灼在自己脸上一般,宫澶竟慢慢睁开眼来。

    “鬼……”

    话未说出口,便被一条绢帕堵住了嘴。

    那白影穿着苏语嫣最钟爱的白衣,长得如她一般无二,隔着绢帕的手却是温热的。

    她俯身,在他耳侧低声浅笑:“父皇……”

    “我娘死的时候,好疼啊……”

    “父皇一个人演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情深,怎么也得尝一尝她受过的苦,才能下去见她啊。”

    “只是不知娘亲她会不会原谅你了。”

    清幽香气从绢帕上猛烈窜入他的口鼻,宫澶喉中呜咽,却又发不出声。

    那香气愈盛,他眼前的场景便愈扭曲。

    他看见一身白衣的苏语嫣站在绝命崖下朝他招手,血崩而亡的苏语妍狞笑着望向他,还有他那早已死去多年的父皇,那个从未教过他何为爱,却只教会了他仇恨和玩弄权术的男人,还有那些同样死在他手下的兄弟。

    他们都在等着他,等着将他撕成碎片,再拖入地狱。

    可他的江山该怎么办?他的两个儿子还小,若他死了,谁来继承这锦绣山河?

    宫哲么?

    不!若不是他能震慑鹰骑,他早就和其他那些兄弟一起死了。

    他不甘心,明明他打败了十五个兄弟登上皇位,他还没来得及收复被冯昶夺去的故土,他不甘心……

    ……

    第二天一早,第一缕晨曦射入正阳殿时,靠着柱子睡了一晚的内侍打着哈欠醒了过来,瞅了一眼龙床边上已经燃尽了的安神香,睡眼惺忪的走上前去换上一个新的,刚要去点,余光扫过龙床上双目暴出、浑身瘫软成泥的宫澶,却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火折子咕噜噜的滚出老远。

    那小内侍“扑通”摔坐在地,瞪大了眼睛抖了半晌,总算找到了声音。

    “陛,陛下宾天了!”

    *

    “太子妃,前头就是涂岷江了,接应的船在哪儿啊?”

    “看见了!你们护送太子妃先行登船,大越的兵快追上来了,我们几个留下断后!”

    “好,老章,多加小心!”

    昨天早上内侍发现宫澶咽气了之后,吓得六神无主,缓了许久才爬起身来,跑到太后那里通报了此事。

    太后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细问,便听行馆的馆丞来报,说今早去给祁国使团送饭时,才发现早已人去屋空,不过现场极为凌乱,像是昨天夜里急匆匆离去的。

    “还愣着干什么?定是这帮贼人害了陛下!派北府军去追啊!本宫要那群贼子的人头,一个也不许少!”

    而此时,清秋他们早已绕道北方,在封锁城门的消息传来前,离开了大越最北端的珉州,直奔涂岷江畔。

    廖非凡准备好的大船已在河边恭候多时。

    可他们虽轻装简行,却还是很快被北府军轻骑追上。

    大船离岸时,清秋一袭红衣立于船尾,大越的船只早已被凿穿了底,想追也追不上。

    可太后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得将这些祁国人带回去,不论死活。

    河岸最前的一个神武卫弯弓搭箭,对准了船尾的那抹红,硬弓拉满,倏然松手。

    “铮”的一声,弓弦嗡鸣。

    羽箭嗖得朝她飞去。

    可只飞了一瞬,便被一只手当空抓住。

    那只手握得极紧,用力到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抖。

    手腕上一只鸾凤求凰的玄铁镯子在阴沉的日头下泛着暗哑的光。

    “王爷!”

    宫哲不语。

    “王爷,太后有令,今日务必将祁国使团全数拿下,否则……”

    “走远了。”

    他盯着那抹耀眼的血红,手中微微用力,羽箭应声断成了两截。

    “走远了,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