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越棠乖顺地抱着药箱,全然不觉地眨了一下眼睛, 长睫忽闪了一下, 黑眸周缘的幽幽暗蓝让他的眼睛看着又纯净又清澈,薄唇却又是红润的艳丽颜色。

    明明就是越棠自己越来越会蛊惑人, 可一对上他的眼睛,沈觅却什么苛责的话都说不出。

    沈觅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定力不够, 转身就绝不回头地大步走开。

    越棠眉眼微弯, 看着沈觅带着愠色气呼呼离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是他故意的。

    是她宠纵的。

    天气大寒, 四下飘雪, 越棠却觉得暖意醉人, 就连雪花都仿佛是盛大的庆典。

    撑伞一路走往云亭,路上看到几个面生的人在府中搬着大件小件的东西往外走,越棠驻足在路边看了几眼。

    这些人均来自顾微澜在公主府中暂居的院落, 青萍院。

    顾微澜明日便动身返回南朝,今晚就要将公主府中他的物件全部搬出去。

    徐年徐岁接过他手中的药箱和油纸伞,注意到越棠的视线,徐年跟着看了看南朝侍者,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地,道:“卫大人今日在公子去制造署后来云亭交接,公子近日出门便不由卫大人随行了。”

    “嗯?”

    “殿下命卫大人带着几个人暗中跟着南朝人。”

    徐年没有继续把话说完,越棠便已经明白了沈觅的意思。

    沈觅向来心思缜密,做事周全。顾衡和顾微澜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他二人留在北朝多一日,都多一分未知的危险,她必须要心腹亲眼看着两人一路直接离开北朝回去南朝,才能彻底放心。

    卫江是她身边最为擅长追踪之人,也正是这次出任务的不二之选。

    自从五年前卫江将他从熹山下带回去,便一直由卫江跟在他身边,久而久之,与其说是监视,倒不如说是沈觅不放心他安全,特意拨出来的人保护他。

    越棠低眸看了看他被细细包扎过的手,眸色微温,只遥望了一眼青萍院,便朝着云亭走去。

    迎面却见到顾微澜和阿庚。

    越棠神色淡下去。

    顾微澜看着青萍院在他离开后又落上锁,留恋地看着公主府中的一草一木,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离开的路上见到越棠,他没有像往常一般,将越棠视为掌下蝼蚁,反而对着他微微笑了笑。

    这样的举动对于顾微澜来说,是此前他从未想到过的。

    之前不管越棠是弱小任他摆弄,还是凶狠要和他玉石俱焚,在他眼中都是他捉到身边的一个玩物,把玩物伤得狠了,被反咬一口,就算被咬死,那都是玩物。

    可如今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他有沈觅护着,而是他身上发生了不该有的变化。

    顾微澜不完全清楚,但是他的危机意识却提醒着他——

    有些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和认知。

    就像是五年前,还身在南朝的顾衡。

    不仅没有被他的人拉下太子之位,甚至还稳固出了一批愿意追随他的大臣,打乱了他接下来的筹划。

    同样的感觉,此时出现在了越棠身上。

    顾微澜一直没有将顾衡放在眼中,是因为他知道,不管是之前过于刚直还是如今过于愚蠢的顾衡,弱点都太明显,可是越棠不一样。

    毕竟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足够刺激的趣味,越棠的聪明,他从没有忽视过,甚至隐隐为之兴奋。

    可当这样聪明的人陷入一片未知之后,顾微澜不会大意到还将越棠视同从前。

    就如此刻,他面对越棠,笑容温雅有礼。

    迎面碰上,越棠看着顾微澜朝他示意后,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公主府,虽然像是溃逃,却没有丝毫的不妥。

    越棠淡淡收回目光。

    他手指轻轻碾了一下。

    若有机会,他还是会选择直接杀掉顾微澜。

    可在沈觅眼下,他还不能。

    同顾微澜擦肩而过,越棠同徐年徐岁一起回云亭。

    顾微澜没有再回头。

    走远后,他的声音才极轻极轻地,却仿佛决定了什么似地,慢慢笑着道:“后会有期。”

    -

    南朝人走后,云销雪霁。

    北朝返朝的官员越发多了起来,街道上张灯结彩,年关未至,家家户户门口的火红灯笼久已经挂了上去。

    一派热闹盛景中,沈钰与吏部尚书之女定亲,正式参与朝事,声势直接对上沈觅。

    这无疑是揠苗助长,却还是滋长了柳贵妃一族的野望。

    沈觅一边协调着朝中官员的风向,一边分心关注着南朝局势,还要分出心警惕长歪的越棠。

    最牵动她情绪的越棠反倒是她这些时日最省心的。

    是因为她这段时日根本就见不到越棠几次,每回见了,越棠疲惫至极地得寸进尺,沈觅看在他在制造署过于辛苦的份儿上,能忍就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