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了一会她说自己要回家了,“我姐姐来找我了。”

    温故知都没来得及抓住她,小女孩抱着书就跑了下去,他追下楼已经看不到人,出了一片奶白湿润的雾气,只有悬挂的灯笼们,沿着团圆巷再跑到淡客街。

    晚上温故知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小女孩打过来的,说自己到家了。他放了心,但是房间里有她没带走的小玩意,他在里面又看到残缺的昆虫翅膀,或许是某只萤火身上的。

    温故知帮她把东西收起来,准备下次遇到了就还给她。

    梦里吵架的夫妻仍然没有放弃这块能用天象打得不可开交的机会,所有能在梦中发泄,翻滚的想法得到情绪具现化的实现。雾没有散去,但并不影响人的正常出行,各处是灯,在突如其来的雾天后,最大的月兔台亮起他们的灯,随后倾泄的灯光顺流而下,如同缓流的溪水,有一根线牵起无数的线,点燃了灯。灯够热,够暖,饱足了生命力,搭上湿雾,将雾烧得透明,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像一株巨大暧昧还开不了花苞。

    有幸遭遇过此事的游客在向人炫耀时说到这个一时夸不出,想来复去长明的灯火,拗了字说湿火灯城。

    温故知埋头画这个女人,他只用贝壳磨出的白色,别的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胳膊,丝丝下笔的细线,像花瓣的透明花脉,温故知也说不出来是不是女人,更像是背景下,招展寂寞的花扭碎了的瓣叶,变成女人的模样,因此画面上只有半个不成形样子,而花还是等不到某个远方来的人或者虫或者别的什么。

    他换了纸,一张更大的,立在地上的一副,他重新画,将女人画得更模糊,将花画得更清醒些,群青和靛紫混在一起涂上的空荡的夜色,他想让这朵白花自己清醒一些,才会更加寂寞。

    偶尔在不断调整的时候温故知会想起奉先生,想是第几天来着,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才第二天,保姆会告诉奉先生这样的天气是为什么,因为城里的人都知道,偶尔任性的人会任性的发泄脾气,然后为另一群人提供狂欢的机会。

    所以温故知没有拿出手机。

    没一会,他爬上床,拿出狐狸纸和笔,还有一小盒没有录过音的磁带。

    温妈妈曾经用过,温故知不知道温妈妈对着磁带要说什么,每当这时候温尔新就会带着温故知走。

    他口瘾犯了,一个字也想不出来,咬住笔杆,好不容易想出点,写字的时候咬左手的指关节,但仍然无法缓解这样不得着落空落,最后他跑到温尔新的房间,找一圈后,搜刮出烟,还搜刮出至今没凋零的馥花。

    他深吸了一口,将花咬碎了,碎花红艳的汁弄得他下巴都是,他擦掉只留下红印子,温故知觉得想到什么了,跑了几步跳到床上,咬扁了滤嘴,他在写,没注意手上黏的花汁沾到纸上。

    温故知调好磁带,录进去,纸上的话语无伦次的,他用说的会好一点。

    奉先生在早上收到,保姆给他拿进来,说那孩子送过来了,但是也不进来,一溜烟就走了。

    奉先生将磁带和信拿到书房里,他看完了信,要了一个录音机,磁带转了一会才传出温故知的声音。

    他说雾阻隔了我去到您家的路,不过您别担心,我正考虑用别的方法穿过恼人的雾到您这来。

    您听到的就是我想出来的办法,为了加深您的印象,您会看一遍我在纸上的坦白,我也会再给您说一遍。

    温故知清了清喉咙,说龙王和龙女的故事。

    他说我肯定打不过您,不过我很乐意找您麻烦。

    叨叨絮絮叨叨絮絮,奉先生听了一遍才完。

    第二天,仍然是清晨。

    距离跟您未见面已过了48小时,如果我能比得过这对吵架的夫妻,我要让天上所有的云都到您这来,虽然没有许多真花,或许让许多的云给您下一场雪,我希望下一片您就会想起一遍我的名字。

    第三天。

    72小时。

    温故知窃笑,说昨天给您送过来的时候,在窗下看到了您,不过您没看到我,虽然我不上来,但您未免忽视得也太大意了。真该给您装一个温故知雷达,我一来您就有心电感应,或许我不上来,但您是要注意我的呀?多注意注意我,也多在意一下吧。

    纸上满是温故知写的恨您。然后又变成爱您。

    后面一分钟,温故知录了好多爱啊的。

    奉先生笑,他每天都来,却找理由不见,最后指责起来了他。

    保姆送茶进来,问先生为什么笑得这么开意。

    奉先生说没什么,遇到点好玩的事,想再看看。

    第四天,温故知建议奉先生明天要守在电视前玉兔台的转播,会有惊喜,就将这个当做我们两个远程约会怎么样?

    他永远趴在床上给奉先生录,压着腹腔,就像睡着的人的呓语。

    第五天他放弃说话,录了一遍呼吸声,最后结尾才发出气音捉迷藏的偷偷劲:“我喜欢您——”

    奉先生下楼,问是不是玉兔台要放什么。

    保姆也准备忙完了后回家看的,“您也感兴趣了?”

    “温故知告诉我玉兔台有转播。”

    “是呀。这样的天气,适合探险部那些人出来,耍一下。”

    “每年都是吗?”

    “什么时候都是。”保姆打开电视,玉兔台的当家台标,还有玉兔台当家主持。

    沿街都挤满了人,手里拿着带灯的小旗子,闪光的横幅,主持人只是办了张桌子椅子就架起了解说室,设备就位,维持安全的的黑衣大汉们拉起警戒线,远处救护车、清扫部就位。

    这对夫妻吵得厉害,梦里他们变成蛟龙,在云层中交缠打架,云被扯成一块一块,窸窸窣窣掉下来,所以很多人撑着伞。

    主持人断定男龙是打不过女龙的。因为男龙一次都没有伸出尖利的爪子,甚至被女龙尾巴恨抽了几下。

    太可怜了——有一些女观众同情地抹抹眼泪。

    一会刮起了风,卷起了伞,甩起了灯笼,不变的是灯火依旧安稳,在狂风中缓慢移动着光源。

    除此之外,探险部的人预备要在这撕扯的云,狂乱的风里穿行在两条吵架的夫妻中穿行翻滚。

    单脚车全程手动,考验驾驶力掌控力。

    羽毛车轻如浮毛,胆大的玩尖叫。

    还有浮气球,飘飘摇摇不知道最后会在哪里找到,选择浮气球的人觉得人生就要惊喜,就要无序,随风飘落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