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再是一种冷漠的动机,她要接近温阿姨。

    但不是今天,凑巧觉得放在今天也不错。

    温阿姨的热情并没有造成温尔新的愧疚,甚至她站起身打开了通往花园落地门,看了一会正给花草降温的园丁。

    因为夏天的鸟儿太闹人了,园丁除了照看花草,还时不时抬手将水管的水洒走这些鸟,但鸟多来了几次就不怕了,围成一大群绕着这片花草,以至于园丁更加手忙脚乱。

    这一幕颇为可爱,温尔新想是这唯一值得可爱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呢?”温阿姨干巴巴地望了一眼,她看见鸟在骚扰园丁,不由担心起鸟的喙过于尖利,会将园丁啄伤。

    但随后她担心起花园没有打理好,温奶奶会不会生气。

    这样一想,眉焉了似的撇了下来。

    “阿姨怎么了?”温尔新倚着门,轻声招手,“您到这里来坐,看看风景。”

    温阿姨迟疑一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温尔新身旁。

    然而她还是忧心忡忡看着花园,有另一种更有压力的假想存在,她无法闲下心,换一种角度去看鸟。

    “您应该多看看花,多看看鸟。”

    温阿姨说不行。

    温尔新关注的是花和鸟,那位园丁是破坏了其中的平衡,带来不协调;温阿姨关心园丁,怕他遭到责骂,这样一名辛勤工作的园丁,不能因为鸟的狡猾而怪罪到他。

    但无论如何园丁还是要因为没有看护好花,遭受责骂。

    温阿姨低着头,不由自主说出自己担心园丁的话。

    温尔新说没关系。温温柔柔的,保持着对这句话的尊敬。

    仅仅一瞬,又变了回来。

    “阿姨要看看我小时候的照片吗?”

    温阿姨满心渴望,一时像个头一次吃到糖的孩子。

    糖等于好吃,好吃太重要,所以可以忘掉忽略掉手中其实没有这么多钱保证后来的生活。

    只需要这一时痛快,温尔新说我到楼上拿一下。

    在这几分钟内,温阿姨像用一年换一瞬,短暂地麻痹在无边的想象中。

    这个孩子,小时候会是多么漂亮,穿着漂亮的裙子,是个小公主。

    她觉得温尔新就是位公主。她努力地用曾经读过的书,那时候书里有很多公主,只有公主,讲的都是公主的故事,让她十分沉迷。温阿姨想到这,颇有点可惜地叹了口气,长成了十六七岁,公主的书被禁止阅读,因为大人们都说她长大了,不应该这么做。

    她徜徉在回忆里,多出了许多不同的,最终得到幸福的公主,以至于当她翻开第一页时,买了糖的放纵变回了装满石头、棉花、枯草一样的愧疚。

    “你妈妈……”

    “我们小时候很喜欢和妈妈拍照片。”

    温阿姨翻了几张,温妈妈穿着黑毛衣黑裤子,那个时候几乎没什么人喜欢穿黑色,温阿姨也不能穿黑色,因为不吉利,因为敏感的家人似乎觉察到黑色带来的纷乱自由,那是一种改变人,能看穿人的新式东西,而他们并不需要。用现在的话直白地解释那就是黑色包裹下隐瞒了事实般的理性对立面,可以是感情、可以是欲望、也可以是蠢蠢欲动的祸心。

    那是不正经的。

    “我不能看。”

    温阿姨摇头,不是因为少女时期受的的教导,而是她无时无刻不羡慕温妈妈,产生了好感,因此只扎过麻花辫,穿着土气朴素的衣服的她就有了痛苦来源。

    温尔新强势地翻过一张又一张。

    奔跑的他们,转圈的他们,挤在厨房的他们,从鲨鱼夹掉下来的一簇头发,被温故知从背后恶作剧的温尔新……

    还有一片花园,有鸟有花,没有园丁。繁衍茂盛,野生在挣扎的盛况。

    温阿姨屏息凝神,穿过眼前酸苦的水幕感到幸福,而后又一跃而下,掉进更加蓝色、深蓝、宝蓝、孔雀蓝,到处是涂满蓝色忧郁的雕花墙壁。

    “我看到你弟弟了。”

    “他好吗?”

    温尔新回答:“也许。”

    “他真像你妈妈。小时候就像。”

    温故知穿了一件黑色樱桃的毛衣,和温尔新蹲在明月照我渠边上,准备点燃一只兔烟花。

    照片外是温妈妈和温勇。

    温尔新翻了几张,说:“您不能看了。”

    她抽了几张餐巾纸给温阿姨擦眼泪,温阿姨说谢谢。

    “我该走了。爸爸吹着风睡着了,您记得去看看。”

    温阿姨愣愣地点头,直僵地是坐在椅子上看花,后来冷了,有些寂寞地收拾了茶具,忽然发现温尔新只喝了一小口,最后将茶都倒了,扔掉剩余的茶叶时,温阿姨想多浪费啊,不应该

    她抱着这个想法,捧着相册徘徊在书房门口,终于下定决心进入这个令她害怕,不适的地方。

    温阿姨低着头将相册放到桌上,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睡在椅子上的温勇。

    她以为那是具“尸体”,是很冰冷的石膏像,也可能是坚硬的冰冷的花岗岩,是不近人情的东西。就像温奶奶。

    温阿姨惧怕这些,她没有关上窗,也没有觉得应该拿一条毛毯,但临走前她看到了留声机没有收起来的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