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是最后一场了,前几天我就把票给爸爸了,但我知道爸爸一定不会把票带给您,所以已经提前给您留了,下雪那天您来就好。”

    温阿姨脸蛋红红的,不好意思让小辈这么关心着,一定要付钱,她听说卖出去的票一部分的钱会分给演员们。

    “托爸爸的福,我钱挺多的。”

    温阿姨想起来温勇亏欠两个孩子,所以专门给他们开了花零用钱的账户。

    “本来今天想带您去诊所的,您想看看医生,但没想到这么快您就睡着了,一定是在家太累了。”

    不知道温尔新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是听到累的字眼,温阿姨就恨不得立马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

    “你说的建议其实挺对的。如果是心心或者奶奶的话,一定不会愿意我去诊所看医生的。你不如直接给我地址,我下次直接去好了。”

    “下次要到什么时候?”

    温阿姨愣了一下,才明白温尔新指的什么,她这样性格的人,一说下次就充满了很多不确定。

    温尔新截断了她潜意识里的犹豫,虽然早晨她立马作出决定出了门,但勇气只够她走到温尔新这,每一次余下的路都要这个孩子来搀扶一把。

    她们没有叫车去,距离不算近,但是一双健康的双腿足够使用,走在清朗的空气中时,这股临冬而来的寒意抚平了温阿姨胃里的呕吐,让她冷静地看着落叶下坠时的孤单,也觉察到了出门后轻易的自由。

    温尔新跟她说这个诊所她比较熟悉,阿姨就当第一次跟陌生人说话就好。她站在温阿姨的身后,看温阿姨像是动物一样局促不安地嗅着没有任何消毒水味的地方,如果常伴某个特殊场景的气味、颜色、标志突然消失了,那一定会产生不安的怀疑。

    但是没关系——她总有一天会习惯这里燃香的轻快气味。

    “那我进去了。”温阿姨看向身后的温尔新,温尔新向他点了点头。

    温阿姨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这间诊所的主人在她面前坐下来。

    “你好。温女士。”

    温阿姨过了许久,才勉强习惯柔软的香,和对方柔和的语调,“你好。”

    第65章

    陌生人的你好像撞击过后的钟声,在每次温阿姨敲门进来的时候,就准时敲响,一如既往将世事迟钝的她温柔地包裹在云梦里。

    起初她紧张得在心脏、四肢、皮肤上多加了几个正在快速上紧中的发条,头部缺乏润滑剂,眼睛和耳朵无法正常地发挥功能,自由地截取信息,所以她咯噔的转头动作和祈求着落点的眼神几次都对准了温尔新。

    温尔新说阿姨,别紧张。她好心地尽人事,轻轻推着温阿姨的腰进门。

    这位紧张的阿姨浑身上下都是老旧生锈的发条,绷紧肢体肌肉和骨头,每走一步都在咯吱咯吱的响,还有每分每秒生出来的崭新发条充当无数最后的稻草,在已经上紧的部位再次磨难拧紧。

    但是难能可贵的是,世界始终充当着温柔的母亲,富有无尽的母爱,必要时会有微小的惩戒来提醒,无数负责给发条拧松的专业人员应运而生,他们不会用粗鲁的伐木锯只将表面的发条砍除,而不顾里面深陷进去的螺纹螺丝。他们会用语言和心脏,按摩放松的肌肉,催眠高速拧紧的发条,让它们慢慢减速,随后再小心翼翼地拧松这些发条,让深陷进去的螺丝露出真面目。而当他们遇到充满发条的存在时,他们会寻找发条内部紧紧维系的点,在一起剔除,又或者点的顺序剔除,最后消灭大面积的发条,这样得以避免发条绝症的蔓延和异化。

    温阿姨可能紧张,因此说得少,但是同时她又是灵魂本质轻飘飘的,很容易识得好的人,她很快报以信任,喉咙的发条慢慢放松,而当她愿意说话时,时快时慢的发条也在混乱的影响人,但是次数多了,你好就是暗号,发条不约而同都转慢了速度,温阿姨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甚至扎进泥土的脚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她在结束谈话,踏出门走向温尔新的步伐隐隐约约只留下脚掌前半部分,她微微抬起脚后跟,好像是从土里拔出来的动作,然后向在那低头看杂志的温尔新说你等久了。

    每一次,她都这么说,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轻快的声线容易招来议论,但是因为迟钝所以不太敏感觉察自己有什么变化。她喜欢固定的你好,也喜欢在松了发条后还有额外与温尔新轻松的时间。

    假装温尔新双手涂了安神的精油,吸引着温阿姨,进出她以前从来少去或者没去的地方,当然也做以前没尝试的,她连半夜瞒着老太太去了一次酒吧的举动都做了,在广场上发呆一下午,喝免费续杯的红茶也不是什么大事。

    温尔新在化妆柜台试涂口红,她无意识悄悄看着镜子里口红在上唇下唇一抹,然后抿起轻轻的“啵”,温尔新问:“阿姨这个颜色怎么样?”

    温阿姨指尖发烫,被鸟落过水面抓起的虫,一惊,然后说当然好看。晚上她回家后,悄悄对着镜子笨拙地涂着口红,做作地发出一声“啵”。

    温尔新还指着美容院,“抬头。”

    然后她们两个就推开玻璃大门,她学温尔新说没有来过,然后在那耗了一下午的时间,换上柔软的浴袍,用外面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让美容师的手触碰脸颊和身体,那些涂涂抹抹的东西一层一层盖住了温阿姨脸,肩颈被有技巧地按摩,身体也被照顾得很好。

    当她再抬头出门时,整个人是从花里喷香出来的。

    温阿姨也会看到阿元这个孩子,她黏着温尔新,一直跟着温尔新,温尔新偶尔抬起头,但大部分都只是扎着辫子坐在地上看手上的纸。

    一泼寒冬,玻璃正反一面湿一面干,一面白一面画了很多表情和手指画,温阿姨画了个爱心,然后听到温尔新问她阿姨会唱歌吗?

    “阿姨以前好像在文艺团里?”

    “那都是很久前的事了。”

    “那就唱唱这个?”

    温阿姨不好意思地诶呀,两个孩子都看着她,于是她不知所措,但也轻轻快快地接过纸,普通地小声唱了几句。

    等这一泼寒冬稍稍停了停,孤单在深夜里举着灯的时候,温阿姨才从快乐里醒过来,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的发条慢慢松动,位于腹部生锈坏死的发条也有了点舒缓,她少做了些噩梦,腿带动着脚轻松地走路,等她回到家,虽然仍然听到争吵,但轻佻的快乐让她多多顾着自己,孩子们的不开心退化成了背景,她听楼下怀孕的女孩捉奸一样质疑丈夫,预备抱着肚子去死,大声尖叫着名字,而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儿子一天一天说着过分的话,她的丈夫躲在书房里,而她伴着这阵子,开始偷偷涂口红,拿出衣柜里得到的红裙子,安静地穿上这一阵,在被窝里睡着。

    温阿姨忘掉了孩子、丈夫还有老太太,后来一天下雨,她和温尔新躲在书店里,望着橱窗外冷飕飕打着喷嚏的冬天,温尔新送给她几本爱情小说、青春小说。

    “我都这么大的年纪啦。”

    温尔新眯着眼笑起来像黑猫:“看看吧。”

    温阿姨放进手提包里,她涂着口红,穿着裙子,在开了暖气的房间,裹着被子看这么大年纪不能看的书,她觉得她的皮肤在软化,将皱纹变没,头发变长变厚。

    要是能染个颜色。温阿姨漫无天地地想,她极度希望能变回少女,一定能做出比现在更好的新选择,只要稍稍改变一下,从来没有踏进过这里。

    她连看了几天,又记得定期去疏松发条,此时什么话她都愿意说上一两句,终于说到停滞下来的书写,敲敲打打后,才是委婉的表示女孩和女性转变开始的故事。

    当她疲惫地讲述完第一天的故事,仅仅重复了几百遍的紧张后,听见家里冒出痛苦的呻吟声。

    这个小姑娘被连夜送进了医院,肚子压迫她的一切,她像是向后翻折的骨头,躺在救护车上对着温阿姨流眼泪,抓着唯一能帮助自己的手。温阿姨摸着她的头发,说没事,还有医生护士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