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回那种考试听证处理会的局面不同,万长生只要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半人高的民国学生,男男女女七八个,迅速跃然黑板上,高高拥起一位中年导师……

    包括那位特意过来搭档教色彩的女老师,好多人都开始鼓掌了。

    万长生却摆手示意安静,迅速又在旁边对比性的勾画出最后自己那三角形的层层叠叠:“画面要看起来舒服,还不能四平八稳的乏味,那就要在构图上下功夫,同样画这样的画面,构图如果选好了,成绩必然会高出来那么一点点,只要懂得了构图,就连给女朋友拍照,出来效果都要好很多……”

    没想到他故意抖这么个包袱,都没人笑。

    巨大的课堂上几乎鸦雀无声,学生都抓住机会倾听,家长们赶紧拿手机拍摄,带着小孩来的更是催促认真听,好难得。

    贾欢欢脸上骄傲的神情都忘了打嗝。

    吴朝晖和费雪雁才明白,自己每天接受万长生的指导,是什么样的待遇。

    到了下午的课堂,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贾欢欢却没来跟着看了,主要是中午好奇吃了份什么土笋冻,等再看到这种蠕虫的制作过程以后,连吃两例佛跳墙才算是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结果吃撑了,只好躺在酒店休息,费雪雁终于知道留下来照顾服侍师娘了。

    五点过完工出发前往省城的时候,贾欢欢又活蹦乱跳,坐在商务车上还给万长生表扬:“雁子一直都坐在那画画,虽然我看不懂,但确实很认真。”

    和万长生并肩坐在航空座椅上的女老师终于好奇,回头想看看万长生的高徒是什么水准,费雪雁和师娘挤在最后一排,听闻立刻涨红脸,用求饶的眼神看万长生。

    师父冷酷:“给吴老师看看,不同的角度也许看法也不一样,画画就不要怕被人看。”

    费雪雁只好怯生生的递出自己那个速写本。

    坐在副驾驶的徐朝晖连忙回头,估计是学霸的习惯让他抓住一切机会学习。

    结果在这位带着吴侬软语的国立美术学院版画系女生的角度看来,完全跟他无关:“啊哟?名师出高徒啊,万万,我还以为你是完全的传统画派,结果还有这样的现代派教学方式?”

    其实一直想探讨费雪雁这种瞎几把画风格的万长生,探头看着吴老师就是翻到了那种乱七八糟的画页上:“我真是传统画派,也没有到美术学院全面接受熏陶,西洋美术画法的理解很狭隘,评价下呗?”

    吴老师想了想:“老实说吧,现在国内艺考这一套素描色彩,我们美院出来的都只有吐槽,为什么你的速写和素描反响这么好,就是因为你是遵循西方古典美术做派画的素描,按照中国古典美术创作的速写,这都是有迹可循的,而实际上大多数艺考生,包括我教的色彩画,和西方古典美术偏差很大,就是个两三小时的应试作业,和中国古典美术创作根本不沾边,最后和西方现代美术创作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说到这里时候把费雪雁的速写本晃了晃:“我去法国交流学习过一个学年,这种画法,有很大的可能性可以考上美院,但国内几大美院的优秀考生,看着素描功底极其好,画得特别写实的那种,考法国的美院几乎百分之二百全军覆没!”

    万长生吃惊:“为什么?我也是画得特别写实的,我也考不上?”

    吴老师笑下:“别的欧美国家我没去过不敢说,在法国,你如果是你早期那种很精确写实的画法,也不行,但好像后来突然就带有欧洲古典画派的一些变化,这种才算是有了些胜算。”

    万长生还是不敢相信,难道自己现在还比不上刚上路的费雪雁:“她……还没有经过专业强化训练啊!”

    吴老师点头:“对,在法国哪怕你完全不会画画,也有可能考上,因为画画在当代艺术社会,只是种艺术表现手法而已,只有你有非常棒的艺术观念,无论是画、演、唱、拍甚至写代码,只要你的观念足够与众不同,有艺术诉求在里面,都可能考上,反而那种机械性培养的熟练画工,只是技工学校的产物,不是艺术家……”

    说到这里,她回头对费雪雁:“这就是你自身情感的宣泄表达,对吗?”

    费雪雁眼底的火焰从没这样旺盛过,使劲的点下头!

    第164章、坚定和不定,思辨和思变

    最近有点顺风顺水的万长生,忽然有种被打了一闷棍的感觉。

    他刚觉得艺术有点不过如此的时候,又有人给他展现出另外一片意想不到的天空。

    而且还来自于费雪雁这个,他一直认为没啥天赋,不说俯视,起码也是差很远的女徒弟。

    已经读完标准的美术学院生涯,还有交换留学经历的过来人,视野肯定比这时候的万长生要宽广深邃些。

    吴老师还笑起来:“这时候终于能发现你还是个大男孩了,老苏把你形容得成熟稳重,跟个中年人似的,刚见面我都以为你是大叔范儿呢。”

    万长生自嘲:“可能是一直待在画室,还有就是接受那些传统思想比较多,有点假装老成,其实遇见你这样真懂的就露馅了。”

    吴老师摇头:“我算什么懂,你我都清楚,天赋才是这个行当的上限,我比普通人肯定多些绘画天赋,但艺术造诣就未见得了,只是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这其中也有些一开始路子走偏了的问题,你不一样,有扎实的传统基本功,还有敏锐的学习能力,老苏对你学西洋古典技法的进度说过好多次了,但这位小妹妹的学习方式可能就不太一样了。”

    万长生不在乎钱:“直接送到国外去留学?”

    埋头在自己手机上找寻美食的贾欢欢终于闻言抬了下头,好奇。

    徐朝晖吃惊,到现在为止,两个徒弟没给万长生交一分钱的学费,时不时还跟着蹭吃喝,这回出来更是全都包了。

    已经觉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师父。

    还有更离谱的疯狂举动?

    费雪雁却仿佛在说别人,只等着听解释,很专注的那种。

    好在吴老师摇头:“我不是说考艺术院校完全不需要画画技巧就是绝对正确的,西方之所以做当代艺术可以不需要绘画功底,是人家的人文历史一脉延续下来走到今天这个样子的,西方当代艺术背后是基于西方社会学和哲学,还有社会历史影响,譬如二战伤痕、越战反战、享乐主义等等思潮下的结果,我们中国人去生搬硬套的模仿,真以为把一堆破烂堆起来就是艺术,脱了衣服滚墨汁就是艺术,那才是瞎扯淡。”

    万长生懂了,他突然迫切的想去读美术学院,因为只有在那样的艺术殿堂,才能让自己大量学习这些以前从没思考过的东西:“先探寻我们自己本来的历史和美学,再去研究结合人家的东西?”

    比万长生大七八岁的吴老师点头:“所以老苏说你跟我们不一样呢,我们都是在应试教育中有点失败,或者天赋只够冲到这个地步,自成一派、独树一帜是做不到了,成名成家也很难,但你有可能性……简单的说吧,我们现在所有的艺术架构是苏联模式,一切都源于巨大的历史断层,艺术自信缺失以后全盘学习苏联模式,实际上苏联模式也是人家历史文化沉淀的结果,造成我们现在中不中、洋不洋、苏不苏的尴尬局面。”

    语气有点悲观,还带点嘲讽。

    可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的。

    同样的困局,在有些人看起来是一地鸡毛的乱七八糟,万长生的角度却是:“哦?不破不立,这不正是个重建的机会么?”

    刚才还翘着二郎腿有点过来人姿态的吴老师愣住了。

    转头打量旁边的大男生。

    口气何等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