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温看了他一眼,嘴边噙着一抹浅笑。

    “不会,一切都会顺利。”他语气柔和淡然,使人安心。

    下午的时候,夭绍来到江伏雨的院子,自上次误打误撞来过一次后,他便认得了路。他刚准备跨过月洞门,听见了从里面传来瓷器破碎的清脆声,他立刻跑进屋里。

    屋里弥漫着浓厚的药味和鲜血的腥味,夭绍看了眼脚边破碎的瓷片,抬眸惊讶地望着相依偎的两人。

    奉凌云显然也没料到夭绍会出现,但很快恢复了如常的神色。他扶了扶晕睡过去的江伏雨,无奈地道:“麻烦搭把手。”

    夭绍愣了愣,帮忙收拾地面上的狼狈。他这厢收拾好,奉凌云已经把江伏雨安置在榻上。

    “他怎会……”他走过去,犹豫地问。

    奉凌云拨开少年的额发,轻轻擦去额头的汗珠。

    “操之过急了。”他叹了口气,“本就身体羸弱,他却急着恢复功力,刚才把药喝下几许,身体就受不住了。”

    夭绍目光转动,察觉到奉凌云胸膛上的血渍,但见对方毫不在意的模样,也没多言。他望着床榻上少年苍白的脸,不禁担忧几日后的计划。

    “十五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是承担的东西却比肩膀还要宽。”奉凌云这时候说话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家父也差点卷进宇王和襄王的争权里,所幸最后躲过一劫。”

    “当今九五之尊原是先皇的八子,因其背景势力最为薄弱,后被宇王扶持。他登基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岁。”

    夭绍安静地聆听着,他觉得奉凌云只不过是需要一个陌生的人,倾听深藏多年的不满。

    然而奉凌云在恰当的时刻停止了这个话题,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若无其事地问:“你过来有什么事么?”

    夭绍递过去干净的手帕,解释道:“这是前几日江少主借给我的,麻烦奉大人转交。”

    “自是没问题。”奉凌云收了起来。

    既无别的要事,夭绍就先行告辞。他跨出门槛的时候,余光不经意地看见奉凌云目光里流转的怜惜。他难得地思考奉凌云方才的话,回到楚思温身边后,还把这段话复述了一遍。

    楚思温收起内功,原本在挥舞剑的傀儡同时停了下来。他向夭绍招了招手,夭绍乖乖地凑了过去。

    “每个人的历程都不一样,有的人十五岁或许还无忧无虑,有的人或许已经在为了生计而奔波。”他握了握夭绍的手指,须臾把人抱在怀里,“你十五岁的时候,还这样抱着我不肯撒手呢。”

    夭绍听罢红了耳朵,支支吾吾地不敢反驳。自十四岁那场撕心裂肺的哭诉后,后来整整两年他都不肯远离楚思温一步,直到十六七岁才慢慢适应独自行动。他时常想,自己或许是这个世道上最幸运的人了。

    第十五章

    天很蓝,白云飘飘然地穿过树梢,留下晃悠悠的阴影。夭绍把手里的小球抛向半空,清脆的铃铛声映衬嘤嘤鸟鸣,恰似一曲雨霖铃。他看着小球在苍穹下翻了几个跟斗,叮咚地落入了另外一双指骨分明的手里。

    夭绍看见楚思温徐徐走来,立刻站起身。楚思温拽住他的手,又让他坐了下来。两人肩并肩地靠坐在石阶上,阳光溜溜地跨过屋檐,照得他们的衣袂金光闪闪。

    “这球让你想起什么了?”楚思温问。

    天边的云又飘走了一朵,夭绍盯着它,轻轻摇头。

    楚思温温和地笑道:“你从来不懂得撒谎。”

    “我只记得这是我小时候的玩具。”夭绍本没想过能瞒过楚思温,怯怯地低下眉眼,对着自己的指尖发愣,“好像没人愿意陪我玩,我成天抱着它在不同的地方穿来穿去。”

    夭绍模糊地记得自己被困在狭隘的四壁里,听着兄弟姐妹的欢声笑语翻过厚重的院墙,望着一直哭泣的母亲。他无意中发现了墙角的狗洞,那是他通往那遥不可及的世界唯一的途径。

    “公子,我以前是不是见过您?”他想起了那场梦,满怀期待地问,“在很久很久之前。”他说不清是多久之前,因为他的过去是模糊的。

    “第一次见你,你就窝在草丛里,脏兮兮的一张脸。”楚思温转动着掌心里的小球,扬起一抹怀念的笑,声音似飘得很远。

    “你好像被吓到了,躲在阴暗底下,以为我没看见。”他说,“第一次是这样,第二次也是这样,傻兮兮的,跟你说话也不答。”

    夭绍从楚思温的口中听见自己小时候的事迹,不由自主沉浸在陌生的回忆里。他不在乎自己曾经如何,却执着于自己与楚思温的一点一滴。他觉得很可惜,因为他没有把这段记忆烙印在心尖上,只能透过语言构造自己的过去。

    “公子,我还能问一个问题吗?”他说。

    待楚思温颔首,他才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奶娘……她对我好吗?”

    楚思温拂开贴在夭绍脸颊边的碎发,指缝间捻着夏日的温暖。夭绍舒服极了,情不自禁侧过脸,贴上他的掌心。

    “她或许是那些人当中最在意你的人。”他说,“没有当权者会容忍任何威胁的存在,自襄王失败,支持襄王的党羽本就难逃一死,只是被我抢先一步罢了。”

    他摸了摸夭绍的脸,几近淡然地道:“自八年前你独活下来,你便再也不能是余六郎。”

    夭绍看着楚思温的神情,忽然环住楚思温的腰。他闭紧嘴巴,舌头恰似含入蛇胆,苦涩的感觉从舌尖牵动到心脏,疼得很。

    接近傍晚时分,楚思温与奉凌云在书房议事,夭绍与江伏雨则在另一间厢房里对弈。夭绍脑袋不灵活,始终斗不过江伏雨的七窍玲珑,没多久就连输三盘。他无精打采地捏着棋子,心想着楚思温怎么还没从书房出来。

    江伏雨看了夭绍一眼,丢下棋子道:“乏了。”

    随即两人开始吃冰镇的果子,各自望着别处发愣。恰是百鸟归巢的时候,院里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叠着夕阳的余晕,在夏天的热潮中形成奇异的旋律。

    果子端在手里驱散了烦闷的炎热,夭绍觉得舒服极了,只嚼了一口就没再动过。果子上坠着的水珠滴滴答答地从他的指缝间掉下来,衣衫上多了深深浅浅的斑点。此刻傍晚的时光闲暇且舒适,让他不自觉沉浸其中。

    江伏雨慵懒地靠着木榻的围子,显然也极其享受这短暂的闲适。

    “时间过得慢些便好了……”

    夭绍听见江伏雨的喃喃自语,低头斟酌了下,觉得时间还是别太慢的好。他无时无刻盼望着快点见到楚思温的影子。

    江伏雨侧过身,睁着双仍蕴藏着天真浪漫的眼睛,好奇地问他:“夭绍,你有害怕的时候吗?”

    “有。”夭绍握紧手里的果子,说,“公子不在的时候。”

    “如果他真的不在了,你有什么打算?没有人能笃定相守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