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爷爷和师父都没回来,越千秋能够指望也能够信赖的,自然也就只有大太太。好在大太太回来得虽晚,却还是特意叫了他过去,明面上说提点他去江陵余氏做客要注意点什么,暗地里却是解说关节。靠着这位大伯母,他这才知道余大老爷昨日刚到,帖子洒遍金陵城。

    今日与会的,竟全都是金陵城中名门世家和官宦府邸的少年子弟!

    越千秋之所以让徐浩赶一辆老马破车,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晚点到,他实在是懒得和那些很可能瞧不起自家的小破孩子打交道。心知肚明徐浩肯定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在他后头站桩,下车站稳之后,他便对这位追风谷高手笑吟吟唱了个大喏。

    “徐老师,今天多亏了你,我这才总算及时赶到了,多谢多谢!”

    刚刚江陵余氏的管事竟然将余泽云拒之于门外,徐浩自是心头悚然。而他毕竟是练武之人,马车进门之后,那管事和余泽云的对话,他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确认江陵余氏将反悔前约,再也不认余建龙余泽云父子这一支为旁支,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眼下余建龙还在吏部侍郎任上,也许还有复起的机会,现在,那对父子铁定完了。

    所以,哪怕之前对改换门庭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此时越千秋这般礼敬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就立时顺杆爬了上去:“九公子客气了,多亏越老太爷收留,我才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越千秋见一旁侍立着一个年长仆妇,就笑吟吟地说:“劳烦这位妈妈帮我安置徐老师,还有我的四个伴当。”

    之前挑选的那六个伴当,他今天带出来四个,可他知道这些和真正的世仆相差极远,压根没打算往里带,所以见那仆妇立时满口答应,他就对安人青说:“安姑姑,你随我进去。”

    安人青从前在江湖摸爬滚打,坑蒙拐骗,虽梦想过锦衣玉食,可前时造访长公主府,今天又跑到江陵余氏的云水园来,这简直比做梦还美。所以,昨天越千秋确定要带她来,她就纠结衣饰打扮,到大清早方才决定素面朝天,收拾得清清爽爽,就连衣服也选了素淡匀净的。

    此时她答应一声跟着越千秋,前头那引路的年轻婢女固然目不斜视,可一路上,安人青仍然能感觉不少往来丫头仆妇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虽说知道越千秋最近是出名出到惊天动地,但其中不少分明确实是打量她的,她顿时暗自得意,一举一动竟是更端庄了一些。

    当越千秋不经意间回头看这位曾经的“阿姨”时,他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一会儿除却余大老爷就是一群小破孩子,你要不要这样浪费魅惑光环的天赋啊!

    可他还指望安人青帮自己抵挡一些麻烦,只不过暗自在心里嘀咕一声而已。

    “九公子,到了。”

    穿过一片青翠的竹林,随着前头引路的婢女毕恭毕敬说了一声,越千秋就只见眼前一片豁然开朗。竹林中间点缀着七八张石桌石凳,上头坐着的尽是些有意挺直腰背装老成的小孩子,年纪大点儿的十二三岁,小点儿的就和他差不多。

    放眼看去,除却中间那位鬓发微霜,应该是余大老爷的老者,以及旁边一个低眉顺眼的年轻青衣侍仆,就没有其他成年男人!

    越千秋没想到其他孩子也都一个个没有长辈陪同,心头颇有些意外。然而,让他更加意外的还在后头。就只见距离他最远的一席上,一个圆滚滚的人影突然跳起身,以和身姿绝不相称的敏捷一溜烟跑了过来,笑意盈盈地招呼道:“千秋,你可来晚了,回头要自罚三杯!”

    英小胖……怎么走哪儿都能碰到这家伙!

    越千秋本来就觉得今日这鸿门宴很他娘的出人意料,如今遇到李易铭这么个不确定因素,他就更加头疼了。而且,小胖子那种比之前更加热络熟稔的态度,让他心里很不爽。

    这算强行贴上来的牛皮糖吗?

    可眼见余大老爷和其他一堆大大小小的孩子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越千秋心里一哼,索性笑吟吟地打招呼道:“英小胖,这么巧,原来你也得了余大老爷的请柬?”

    这一次,余大老爷的表情微微一变。他这次宴请虽说仓促,可借着江陵余氏的声名,名单上的客人一个不落全都请了来,可即便他再怎么自负,也不至于去给当今皇帝的独子下帖子。所以,当人不请自来的时候,他没有一丁点自鸣得意,有的只是头痛。

    要知道,皇帝至今没有册立独子为太子,朝中世家寒门两派在此事上的分歧很明显!

    听到英小胖这个称呼,李易铭眼神闪烁,却仿佛没察觉到背后余大老爷那审视的视线,而是自来熟地和越千秋勾肩搭背道:“前天你去姑姑那儿过生日,我也不是没有请柬就过去了?给你一个意外惊喜嘛!”

    意外惊喜个头……意外惊吓才对!

    越千秋很想拍掉英小胖那只讨厌的爪子,可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干脆利落地直接箍紧了对方的脖子,把人拉得背对众人,这才紧贴着对方的耳朵低声说道:“你有几根花花肠子,别当我不知道。要装哥俩好没问题,但不许给我玩花样,否则,嘿,别忘了我师父!”

    虽说上次越千秋提醒了他,不能把想当太子的事拿到外头去说,李易铭回宫之后越想越不对劲,试探了一下冯贵妃的口风,立时勃然大怒,把身边曾经最宠信的一个内侍给活活打死,可这并不代表他能容下越千秋那桀骜不驯的态度。然而,越千秋一提严诩,他就蔫了。

    因此,他恨恨地扫了一眼这个不拿自己当皇族的家伙,老半晌才迸出了两个字:“成交!”

    两人这私底下嘀嘀咕咕的一番话,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自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而余大老爷身边侍立的那个青衣仆人却是耳朵一动,随即悄悄附在余大老爷耳边低低复述了越千秋和李易铭的悄悄话。

    在别人看来,这不过是仆人对主人禀报事情。可是,当越千秋拉了英小胖转身时看到这一幕,他就知道,自己终究还是猜对了。

    自家有影叔,连余建龙这种赋闲罢官的家里都还养着一个徐浩,更何况是江陵余氏?尽管那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仆人瞧着不像高手……可问题是影叔那平时板着死人脸的样子,难道就像高手?

    心里这么想,越千秋脚下却没停。他撇下李易铭,快步越过早到的人来到余大老爷面前,非常恭敬地行礼作揖拜见,随即又就马车太慢,到得太晚诚恳致歉。

    果不其然,余大老爷客客气气搀扶起了他:“此时刚过午时,你到得也不算晚,更何况,你小小年纪懂得谦让,这就和当年孔融让梨一般,很难得。贤侄若是不介意,和我同席如何?”

    对于这莫名其妙的贵宾待遇,越千秋顿时大吃一惊。

    开什么玩笑,江陵余氏那和自家老爷子好像是对头吧?

    余大老爷做出这种姿态是想要向老爷子抛橄榄枝?还是给已经有些裂痕的其他盟友看?还是其他什么……烦死了,他了解的信息太少,分析不出来!

    他又不是老爷子和长公主那样一步一计的老狐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相女婿?

    尽管越千秋心里打鼓,可余大老爷都已经说出口,他唯有象征性地客客气气推拒了一下,随即就大大方方地在这位江陵余氏下一代当家人的身边坐了下来。可看到死小胖子竟是也涎着脸凑了过来,他心中一动,却是袖手旁观看起了热闹。

    “余大人,小王也凑个同席,如何?”

    见下头十几个小孩子全都眼巴巴望着自己,其中有些是好奇、疑惑,可也有些年长的显然带着权衡和算计,余大老爷便笑吟吟地说:“英王殿下,君臣有别,我又忝为主人,您突然过来,这座次可就不好排了。您若不是独占一席,传扬出去,还道是我江陵余氏不敬皇子。”

    李易铭顿时变了脸色。他在宫里蛮横惯了,哪怕知道江陵余氏这种世家门庭连父皇都不得不给几分面子,可他还是眼露凶光,一下子就想发作。可当他看到越千秋端端正正坐在那儿,与他对视时还眨了眨眼睛,他顿时不情不愿地暂时按捺了火气。

    “那好吧,客随主便。”小胖子很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声,终究还是回到了自己那单独的一席。等到接下来婢女们送上八个白玉瓷碟装的蜜饯和点心,继而又是两个梅花攒盒,看着精致,每样东西都是不足一口的分量,他顿时更加不痛快了起来。

    什么世家门庭……小气!

    越千秋却没留意一道道上来的,看似琳琅满目的吃食。没有死小胖子在旁边,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余大老爷身上,应付着对方仿若闲聊一般的问题。

    起初不过是年纪,读书,喜好,起居之类问题,渐渐的,余大老爷就拐到了某个话题上。

    “听说两天前,贤侄在长公主府开了个生辰宴?”

    注意到一堆小孩子们全都往自己看了过来,虽说不明白余大老爷到底是什么意思,越千秋还是满脸疑惑地点了点头:“是啊!可这次生日又不是我的整寿,不过一件小事而已,余大老爷您不是刚到京城,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