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贺万兴只觉得死人渐入佳境,到了午后,他便让吴钩带着其中一个胜率最高的去了严诩那辆马车旁。虽说路上吴钩被越大老爷拦了一拦,但他口口声声说是严诩的吩咐,就只见对方虽说脸色极其难看,可还是长叹一声让了他过去。

    “严大人,越九公子,这位是岑清,略通博戏,就让他陪着你们打发打发时间。”

    吴钩的话说得很得体,大异于昨日傍晚过来质问时的急躁。而越千秋就更加眉开眼笑了:“吴将军真是守信人,真的给我们找来了牌搭子!来来,这儿不叙其他,只是博戏玩乐。”

    当精挑细选的秋狩司谍子岑三坐进了严诩那辆马车时,见严诩跷足而坐,越千秋歪着,小猴子正在那双颊鼓鼓地吃东西,面对这么三个对手,昨夜一吃三的他信心满满。

    越千秋轻轻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说:“玩之前,我有言在先,车上颠簸,所以比起平常的博戏,还有一条平常不通用的规则,谁要是让自己面前的牌翻倒,于是让别人看见了,那就算谁输!”

    岑清之前赢得三个同伴脸都青了,此时哪里会怕越千秋新加的这条规则?他想都不想就气定神闲地说:“好,那就请严大人和越九公子指教!”

    一局开始,越千秋漫不经心地摸着一张张骨牌,瞅见严诩比自己还要心不在焉,反而小猴子两眼放光,还不时往对手唆一眼,而那刚刚加入的对手亦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分明担心他们三个人联合出千,他不禁嘴角上翘,心想对付你一个小小的初学者,还用出千?

    接下来一连三局,岑三竟是好运地先赢了一回,而后两次胡牌竟来了一次六番和十六番,眼看面前赫然堆着如同小山似的赌注,想到之前贺万兴许诺赢了都是自己的,他更是嘴角翘得高高的。尤其是当发现越千秋和严诩输了也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连连。

    到底是贵介出身,根本不把输赢当成一回事!

    这样下去,就算没有头儿吩咐要参透牌面玄机,他也不妨陪着这些有钱的家伙多玩玩,不赢白不赢!

    然而,踌躇满志的岑三很快就遭到了最严酷的打击。来时贺万兴给了他总共二十枚银制钱作为本钱,他前头三副牌又一口气赢了更多,可接下来三副牌,严诩胡牌时一副小三元打出了六十四番,越千秋更是来了一副大三元,他竟把之前赢来的和自己带的所有赌注全都一股脑儿输了进去,还倒欠了一笔!

    等最终十圈结束,发现本钱清空的那一刻,面如土色的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脑袋一片空白。

    刚刚明明已经赢得渐入佳境,怎会一口气全都倒了回去,还倒欠了这么多?

    “你带的钱不够?那就记账吧。”越千秋非常体谅地笑了笑,还东张西望,从小猴子嘴下抢了一包肉干递了过去,热络殷勤地说,“多谢你陪我师父玩这么一场,别的东西我也不敢送你,这肉干你拿去吃,想来你那些上官总不能把每一块肉干都掰碎了瞧,看看你是不是受贿。赌钱这种事,本来就有输有赢,胜不骄败不馁,我等着你下次来!”

    当贺万兴听完岑三哭丧着脸过来,说是输光了还记了一大笔账,又递上越千秋给的肉干,原封不动转述了他的原话之后,他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不但他如此,吴钩也恨得牙痒痒的。两人对视一眼,吴钩就有些忐忑地说:“难道是我太多疑了?”

    “那严诩在金陵虽有我行我素的名声,可并不是纯粹的纨绔子弟,他明明擅长骑马,却天天窝在马车里打这什么麻将,还一次次把使团中的人都拉过去,肯定借此通知联络,别有用心!现在若是不搞清楚那东西是否有暗语,等到了上京之后,他借故玩这东西捣鼓什么名堂,再追究就来不及了!”

    见吴钩连忙点头,贺万兴就沉着脸说:“之前楼大人临走前就曾经提醒过,别看那越千秋小小年纪,之前也让秋狩司吃过大亏,若是当他顽童,那就大错特错了!如今他们这出身富贵的师徒俩一搭一档,诱我们入彀,总不成就是为了区区几个钱!”

    贺万兴能够在人才济济的秋狩司里当一个司官,心志自然是极其坚韧的人,只要认准的事情就绝不会动摇。此时此刻,他见吴钩分明已经被自己说动,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不就是赌吗?我大燕富庶丰饶,还拿不出区区赌注?还找不到能够赌得过他们师徒的人?继续派其他人去,不是还有三个吗?”

    如果今天赢不了,等投宿驿站之后,他让人满城大索最厉害的赌徒,就不信赢不了这师徒俩,套不出这小小博戏的底细!

    第二百八十五章 盆满钵满

    这个晚上,吴朝使团投宿的北燕小城中,所有赌坊算是倒了大霉。无论是官府中人做靠山,于是明目张胆开门迎客的,还是底下的私窝子,全都迎来了一场大扫荡。虽说也有平素横蛮霸道的人出口喝骂甚至是武力抗拒,但很快就被打得如同猪头!

    而小心翼翼上前接洽求情的赌坊东家们,很快就得知了那帮凶神恶煞的家伙是谁。

    竟然是北燕秋狩司和随从护卫南朝使团的一队禁军联合行动!

    用得着吗?咱们这个小城里这些小小的赌坊招谁惹谁了,竟然会遭遇如此噩梦!

    而更加噩梦的是那些倒霉的赌徒们。

    先是被人强压面壁跪着,谁敢随便乱动就是一脚,甚至是一马鞭,可接下来竟然是让人检举揭发谁赌技最好。这下子,几家赌坊和私窝子全都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平日神气活现赢得最多的遭到了千夫所指,却是根本连狡辩都不能,就被凶神恶煞的兵卒拖了出去。

    等到人挑得差不多了,刚刚来时破门而入,半点预兆都没有的兵马如同潮水一般退去,留下的是赌坊中满目狼藉以及一大群抖得如同筛糠似的赌徒,还有茫然无措的东主和下头的荷官。每一个人都觉得满脑子浆糊。如此大张旗鼓,竟然就为了抓赌技最高的赌徒?

    而被兵士们两个服侍一个,堵上嘴蒙上眼睛架了走的赌徒们,也全都惶惶不安,甚至有胆小的尿了裤子,下一刻顿时遭到了更严厉的呵斥,少不得还会挨上几下拳脚。

    当总共七八个人被带到一间屋子,见到上头一身戎装的吴钩以及穿着便服的贺万兴满脸冷峻站在那儿,随着第一个人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其他人瞬间跪了一地。

    还没来得及开口的贺万兴看到这一幕,先是呆了一呆,可北燕秋狩司和当年南边大吴的刑部总捕司相比,凶威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就冷笑了一声。

    “全都给我听好了。秋狩司现如今需要人手做一件事情。你们要是能做好,那么重重有赏。要是做不好,那就全都不用回去了,咱们大燕的矿山和沙场里正好都缺人!”

    对于这种威逼利诱的情景,吴钩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要不是此番吴朝过来的使团实在是规格太高,皇帝又没发话,谁也不敢贸贸然行事,只怕这会儿他也好,贺万兴也好,早就下手抓几个人严刑拷打,逼问那所谓的麻将是不是暗号交通的方式了!

    一群赌徒谁敢违逆秋狩司,顿时战战兢兢全都答应了下来。当他们从地上爬起来,被带到一张方桌面前,看到那一副分明很像是博戏用具的竹制麻将时,每一个人都呆了一呆。

    难不成……是想让他们去赌?

    自从进入北燕境内,一旦投宿客栈,越千秋就开始和严诩睡一间屋。用严诩的话来说这叫师徒搭档,警惕翻倍,越千秋当然不会反对。

    可此时此刻虽说夜色已深,他却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此时又翻了一个身之后,他看到对面床上的严诩正好也翻身转了过来,黑暗中能看到那分明圆瞪的眼睛,他不禁笑了起来。

    “师父,今天真是赚翻了!”

    “那是,不过今天他们今天前后来了四个人,输得记了那么多帐,眼睛一个个都红得和兔子似的,明天肯定还有恶战!赶紧睡,养精蓄锐才是正理!”

    越千秋才不怕严诩这个师父,此时笑得开心极了:“师父你信不信,这会儿他们肯定在连夜抓赌徒,然后让他们研究咱们这麻将的打法,肯定比我们睡得更少!”

    “这是当然。今天从下午到傍晚,他们来了四个人,结果一直轮流翻多少番的输,输了六七千的银制钱,再不找高手翻本,这脸就丢光了!”

    说到这里,严诩绝口不提自己和越千秋这些年来闲着无聊互相配合练就的快手,忍不住想要大笑三声:“一枚银制钱,至少抵得上一百文铜钱,六七千算起来不过是六七百两银子,钱是小意思,要紧的是面子和里子!”

    师徒俩幸灾乐祸地聊着天,终于渐渐有了困意,先后进入了梦乡。只不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两个人一整夜耳朵边上仿佛都响着噼里啪啦的搓麻将声,以至于当越千秋最终竟是被一声二饼给生生惊醒的。

    眼见得严诩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茫然四顾,他发现外头天还没亮,终于气乐了。

    “师父,你想当赌神啊!醒了就叫二饼!”

    “这不是正缺一个二饼吗……”严诩悻悻伸了个懒腰,到底还是又躺回去了。只是被这么一闹,师徒俩谁都没了睡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说起了话。只不过,在北燕驿馆这种别人的地头,谁也不会说什么关系重大的事,反倒是不知不觉说起了家里的亲人。

    如此闲话一番,不一会儿就天亮了。他们倒是打着呵欠起床,却不知道墙下各处埋着铜管,听了整整一夜的秋狩司谍子那简直是又困倦,又恼怒。困倦自然是因为一整夜轮值,虽不能说不眠不休,可也绝对没睡好,而恼怒的是根本就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难不成这在南边非常有名气的师徒俩,真的只不过是一介赌徒?

    当次日启程时,越千秋刚和严诩来到了马车旁边,就看到吴钩强颜欢笑地带着一个面目陌生的中年人迎了上来。虽说随行护卫的兵马整整五百,他再好的记性也不可能在短短不到十天中把那些人脸全都刻在心里,可此时只是一眼,越千秋就大约有了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