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当年旧事,甄容只觉得如今一切的真相犹如云雾缭绕,根本分不清楚。可是,越千秋问他的这个问题,他却还是能回答的:“师父说,抱我回山时,他对人说我已经三岁了,是父母临终之前托付给他的。可现在按照他的说法,当时我到底几岁,那也说不好。”

    “原来如此……那就是有可乘之机。”

    越千秋摩挲着下巴,见甄容欲言又止,他就干咳道:“如果不是晋王先提,你去找他,那么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可现在他先提了,又把我当成人选,你再主动找上门去,那么人家铁定会认为我们这边是早有准备,居心不良,到时候,你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如果越千秋对萧敬先的提议非常抗拒,跑来游说他李代桃僵,那么甄容固然不会推辞,但心中难免怀疑对方的用意。可此时越千秋非常直白地指出其中关键,甄容不知不觉就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如果我是那位晋王,提议你冒充小皇子,转眼间又冒出一个来,确实不但会感到不满,还会觉得我朝在出使之前就居心不良。”

    “所以,这就是被人占去先手的麻烦了!”越千秋使劲用拳头敲了一记掌心,满脸的气恼,“而且,如果单纯按照他的话去做这件事,你这次北燕就白来了!”

    没错,他千里迢迢跑到这异国他乡,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朝不保夕的使团之中混日子吗?

    甄容狠狠攥紧了拳头,声音竟是有些沙哑:“那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

    越千秋非常巧妙地掌握着说话的节奏,听到甄容终于问了这个,他就摸了摸下巴,眼睛里全都是笑意。

    “张良当初行刺秦始皇,误中副车的故事,你听说过没有?反正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又没说让我逢人去说自己就是当年的北燕小皇子,咱们就来个浑水摸鱼呗。”

    他咧嘴一笑道:“我回头直截了当去对那位晋王说,我怕他过河拆桥,所以按他说的做可以,但他如果想带我招摇过市,那么我总得再带一个帮手,这样就能到哪里都带上你了。”

    见甄容还在犹豫,他就循循善诱地说:“晋王今天把魏国公主和越国公主纯当晚辈似的训,看着虽说是维护我们,可我总觉得有点假,说不定他的计划里还有需要那两位的地方。但你看到了,这两个公主全都不好惹,我们两个可是都重重得罪过她们的。”

    “在这猎宫她们暂时奈何我们不得,一旦到了上京,她们肯定会在容许范围之内,给我们俩找麻烦,尤其是咱们落单的时候,就会很麻烦,所以同进同出很有必要。”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龇了龇牙说:“反正,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不需要一定按照别人的剧本走。如果你怀疑自己真的是北燕人,要寻亲,这也是一个机会。”

    “我没有……”

    甄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可却只见越千秋摆了摆手:“你不用和我澄清,只要你把欠我的两笔账还清楚,你爱干什么干什么。人生在世,不是为别人活的,也是为自己活的。只要你对得起自己的心,觉得你还清了你师父的养育之恩,那你就算留在北燕也是你自己的事!”

    这最后一句话犹如重锤一般,狠狠捶在了甄容心头。一时间,当越千秋飘然落地,悄悄离去,他竟也没有发现,坐在房顶竟是有些痴了。

    他到底该相信师父的话,还是设法探寻一下自己的身世?

    偌大的南苑猎宫安置了总共人数四五十的吴朝使团,再容下大公主和十二公主再加上晋王萧敬先这三拨都带着众多随从的贵人,仍然还空着众多屋子。平日大公主和十二公主就走得颇近,此番两位金枝玉叶仍然住在一块,外人自然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可只有她们身边最亲近的侍女和护卫知道,这其中问题大了!

    此时此刻,屋子里的两个人彼此互瞪已经快有大半个时辰了,虽说一句话都没说过,可那火光四溅的冷意,却让屋子里呆着的人恨不得立刻夺路而逃。正因为如此,当外间传来晋王殿下到的通报时,一个侍女立时如蒙大赦地跑去开门。

    进了屋子的萧敬先看也不看那对峙中的两人,一个眼神示意闲杂人等都退出去,他这才淡淡地说道:“玩够了吧?一个是没了娘的,一个是有娘却没有哥哥弟弟的,还有闲心在这争男人?”

    “舅舅!”

    “晋王舅舅!”

    两个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但相同的是她们脸上那羞怒交加的表情。作为亲外甥女的大公主更是没好气地叫道:“舅舅你也不是从来就没有结交过我那些弟弟,还来说我!”

    十二公主也不服气地顶撞道:“娘还年轻呢,说不定还能给我生出弟弟呢?”

    “我是没结交过皇子,但把太子和贵妃拉下马,我的贡献至少有一半。”面对那两张瞬间呆滞的面孔,萧敬先没有细说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贡献,随即就瞥了一眼十二公主,“至于惠妃,你们不知道,她自己和家里人也不知道,她早就不能生了。”

    见十二公主顿时面色苍白,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说:“你们俩一个骄奢淫逸,一个飞扬跋扈,皇上在当然没问题,皇上不在,公主算什么?好在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们面前,那就是东宫正好没人。如果能送一个偏向你们的人进东宫,那你们今后爱干什么干什么!”

    大公主在皇子皇女之中年纪最大,哪里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当即气咻咻地说:“可我那些弟弟是什么德行,舅舅你是知道的,嘴上倒是都能说得好听,可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

    “就是!”这一次,十二公主也同仇敌忾地附和道,“一个个都是说一套做一套,没一个好货!三哥虽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要不是别人怕他成了太子,怎么会费尽苦心把他打发到南边去?”

    “没有人选,我们就自己造一个。”萧敬先微微一笑,这才淡淡地说,“我这有一个计划,你们都看看……”

    当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两人,等到她们接过在手,可看了不一会儿,就时而齐齐抽气,时而低声惊呼,他忖度他们应该已经快看完了,就将那两张纸复又拿了回来,到烛火上将其点燃,眼看化成灰烬消失,他才看着那两张从吓得惨白到激动得通红的脸。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块试一试?”

    十二公主这会儿都觉得自己的双手在哆嗦,可她刚想拒绝,突然脑际灵光一闪,一张口问出的却是另一句话:“长珙哥哥知道吗?”

    “他呀……”萧敬先看了一眼同样满脸关切的大公主,似笑非笑地说,“这就是他给我出的主意。”

    够大胆,够创新,也够劲!

    第三百零六章 大清早的热身开打

    看似寂静的一夜过后,次日一大清早起来,越千秋就神清气爽地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因为他是使团之中除却越大老爷和严诩之外品级最高的,所以入住南苑猎宫这种宽敞的地方,他就不用再和严诩挤一块了,昨夜和越大老爷严诩分配了同一个院子,独居西廊房。

    这会儿他一整套虎虎生风的拳脚施展开来,一晚上没睡好的越大老爷听到动静,不禁站在窗边,若有所思地看了起来。

    见严诩闻声从东边屋子里出来,竟然饶有兴致地给越千秋做起了现场讲学,他不知道是该感慨这对师徒实在是有胆量,还是该叹息他们实在是心大,叹息一声后就放下了支摘窗。可即便如此,外头那一大一小说话的声音还是从门缝窗缝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千秋,这一招用得太过,记住该留三分力时就留三分,蓄势的道理我都对你说多少次了。”

    “师父,对不住,走神了。我琢磨着咱们那辆马车停在车马厩里,这几天不出门用不上,回头说不定从头到尾都要被人拆解来看。既然如此,我们干脆过去把咱们的陌刀弄出来吧。回头要去做那么大的事,没兵器不趁手。”

    “什么没兵器不趁手,又不是上战场!不过也是,反正那机关设计也就只能骗骗一般人……我陪你去。”

    听到这师徒俩竟是倏忽间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越大老爷不禁太阳穴突突直跳,立时到了门前一把拉开房门喝道:“难不成你们回头还打算背着那么大一把刀招摇过市?”

    “大伯父,毕竟这是分了三截的便携版陌刀,没那么长那么招摇……当然威力也没那么大。”越千秋笑容可掬地来到越大老爷跟前,见这位大伯父赫然已经是这一路走来的第无数次叹气,他就讨好地说,“大伯父放心,我和师父一块去,不会闯祸的。”

    你们昨天也在一起,差点都挟持了大公主,以为我不知道吗?更不要说,后来十二公主又来闹了一场,如果不是萧敬先在,不知道会捣腾出什么事……

    越大老爷到了嘴边的责备,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提醒:“毕竟是在异国他乡,收敛些。别因为人家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