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么一位彻底开窍的天潢贵胄,越千秋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把已经几乎自暴自弃的三皇子从溺水边缘捞上了岸,日后不知道是对是错。

    可再转念一想,大吴不可能老是扣着三皇子。毕竟,不管北燕皇帝是否因为大将叛乱而暂时顾不上萧敬先跟着南朝使团叛逃,暂时打消南侵之意,可以想见,日后一旦攻势再起,必定会呈现席卷之势。既然如此,三皇子这颗棋子,爷爷那样的老狐狸用得好肯定有奇效。

    “好,那就算是看在三皇子殿下你的面子上,那四个侍卫我姑且不追究了。”越千秋一面说一面对那些已经看呆了的将士吩咐道,“劳烦各位将这里收拾一下,然后禀报上去。另外,三皇子殿下既然体恤下属,那就找个稳妥的大夫给他的侍卫们治一下伤。”

    见越千秋撂下这话就立时上马,招呼了刚刚那个腿功非凡的随从以及其他几个伴当离去,三皇子转过身去,竭力迈着沉稳的步伐往回走。哪怕双腿犹如灌了铅似的,他却使劲控制着自己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端倪来,当进了国信所,回到那四个侍卫面前,他方才略微停了一停。

    “我已经杀了牙朱,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他一个人身上,勉强保下了你们!要是你们不想回大燕,想要在这儿终老,那么当我什么都没说。要是你们还想回去,那么就擦亮眼睛看一看,用你们的心好好想一想,是那个色厉内荏的阉奴靠得住,还是我这个皇子靠得住!”

    直到一身血迹,满脸血污的三皇子消失在视线中,四个侍卫不禁面面相觑。不多时,他们就看到看守在外的那些南吴将士匆匆进来。

    面对这儿一片狼藉,那中年军官刚刚亲身经历过那一场一边倒似的激战,此时也顾不得唏嘘,吩咐下头士卒们把地儿收拾干净,随即就冷冷扫了这四个侍卫一眼:“算是你们运气好,你们的那位主子弃卒保车,亲手杀了牙朱,却把你们四个保了下来。否则就凭你们行刺奉皇上之命来见三皇子的越九公子,你们就死定了!”

    说到这里,他再也懒得看这些家伙,轻轻做手势吩咐道:“把人全都送回房去,请两个治外伤的大夫来!”

    哪怕是被送回房,四个侍卫仍然难以置信那位只会自己生闷气,动不动就气得直哆嗦,却对牙朱毫无办法的三皇子,竟然也会有突然一振雄风的那一天。然而,三皇子的话毕竟是给了他们不小的冲击。毕竟,谁能甘心一直被当囚犯似的软禁在这南朝的国信所?

    越千秋没去想打了鸡血一般突然振作起来的三皇子能不能收服那几个侍卫,自认为已经超额完成了爷爷交给自己的任务,他直接就去了东阳长公主府。此时已经是午后,可他的早饭才刚刚吃过,虽说在国信所少许花了点力气,肚子却还不饿,因此一下马就二话不说直闯。

    他从前就是日日高来高去,把公主府当一个训练场所,因此上上下下见怪不怪,就连正好出二门的东阳长公主在抬头看到他时,也只是笑骂了一句:“我要出门,你师父早起进宫就没出来,你给我好好陪陪你师娘,少胡闹!”

    “是是,长公主您就放心吧,我准保完成任务!”

    两个爱闹的猢狲不在,儿子也不在,东阳长公主留着媳妇一个人在家,自己却要出门,原本还有些不那么放心,可有越千秋在,她就立时完全放下心事出门去了。有这么个在家里算是半个主人的少年,苏十柒既有了说话的,又有了保镖,竟是两全其美。

    “师娘,我回来啦!”

    二门口东阳长公主和越千秋的那点对话,苏十柒又不是顺风耳,自然听不到,然而,这一声熟悉的嚷嚷,她却绝对不会忽略,正百无聊赖翻书的她顿时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随着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影冲了进门,她竟是抢在越千秋之前开了腔。

    “哟,你这一回来就日理万机,总算还知道来看我!”

    “就是,一个个都揪着我不放,我烦都快烦死了!玄刀堂我都没空去,诺诺和大双小双我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越千秋一面抱怨,一面笑吟吟地在苏十柒身边坐下,目光在她那高高隆起的小腹上看了又看,最后这才好奇地问道:“师娘,还得多久我才能见着小师弟小师妹?”

    “你师父都不急,你急什么!”苏十柒嗔怒地瞪了越千秋一眼,随即突然勾勾手示意越千秋过来,等他果真凑上前,她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你好本事啊,去了趟北燕,竟然拐来一个北燕公主千里私奔,你让我说你什么是好?”

    第四百六十三章 试锋芒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真是至理名言啊!

    越千秋只觉得实在是哭笑不得,而更让他无语的,是苏十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和越老太爷一样,老喜欢揪着他耳朵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力贯双耳……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他只是猛地发出了哎哟一声惨叫,趁着苏十柒愕然松手,他赶紧一偏头溜了出去。

    “师娘,你什么时候也和那些三姑六婆似的,听这种捕风捉影的话!十二公主与其说是千里私奔,不如说是千里追杀,千里寻仇,因为我利用她坑了北燕秋狩司正使汪靖南。再说了,北燕未灭,何以家为?人是爷爷收容的,他有他的算盘,我可没说要答应!”

    “我一回来就这么忙,其中大半都是这个十二公主闹的,昨天我就把人送到萧敬先那儿去了!”

    苏十柒是知道越千秋在别人面前向来能够天花乱坠,当初她自己就是这样被其骗入彀中,所以听到越千秋果然是利用了十二公主做成什么事情,她不禁捶床笑骂道:“你还赖?想当初你就骗了霁月,骗了我,骗了安人青,现在去北燕竟然更是骗起公主来,长大了还得了?”

    越千秋简直为之气结:“师娘,你这话简直是坏我名声!什么叫骗,我从前做的事,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再说安人青那女人是她自己骗上越家的!十二公主也是一样,我就不明白了,她从前看上那谁谁,现在又看上我,天底下男人又没死绝!”

    苏十柒被越千秋那气急败坏逗得乐不可支。等笑过之后,心情很好的她方才慢悠悠地说:“刚刚我不过是和你玩笑,只不过,千秋,十二公主也许年纪小,一时冲动,可既然千里追来,也许有别的因素,可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吸引力太大也是事实。”

    见越千秋瞠目结舌,一副傻呆呆的样子,她不禁笑道:“就和你师父当初对我避如蛇蝎,我也觉得他是个纨绔子弟似的,一开始我们对彼此的印象都相当不好,可一来二去交手过几回,相处了一阵,他觉得难得碰到我这样一个武艺不错性子又爽快的,我也觉得难能碰到一个出身显贵,却没那种讨厌做派的。渐渐的,彼此就互相牵挂了起来……”

    “停,停!”越千秋赶紧举手示意苏十柒别往下说了,“师娘你和师父怎么成的,我比谁都清楚。你们那是异性相吸,水到渠成,打一开始我和长公主就觉得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我和那丫头……绝对没有可能,师娘你有闲工夫还不如帮我想想谁更适合当北燕驸马!”

    听到这里,苏十柒不禁再次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七年的时光,当年那个诡计百出天不怕地不怕的垂髫童子,已经成了现如今俊俏英挺的少年郎。不论是那练武多年的体格,还是跟随长辈熏陶出来的言行举止,再加上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从容,全都是最吸引女孩的。

    相信那位十二公主往日见多了阿谀奉承,敬而远之,卑躬屈膝……可像越千秋这种完全不将其放在眼里的,恐怕是第一次见。正因为陌生,所以新鲜,正因为新鲜,所以好奇,正因为好奇,所以才会生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只可惜,越千秋这性格,可不是谁倾心,他就会喜欢谁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坐下说话。为了你在北燕那些丰功伟绩,娘和你爷爷加在一起,也不知道在金陵弄出了多大的场面,各种传言多如牛毛,我都不知道该信谁,每次问娘,她就推得一干二净,昨天你师父也不肯说。现在你来了,快说说这次在北燕到底怎么回事。”

    越千秋没想到苏十柒都已经和严诩团聚了,严诩竟然没提在北燕的那些经历。可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晚间还要在家设宴请那些平安归来的同伴,他眼珠子一转,突然生出了一个主意,当即陪着笑脸打了个哈哈。

    “师娘,不是我不肯说,是这次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下子又说不完。你看我昨天才到家,都还没来得及和玄刀堂武英馆的小伙伴们见一面。不如这样,今晚我在金陵城里包一个地方,所有人都聚一聚。师父本来就要去,你也一块来怎样?”

    见苏十柒先是一愣,随即大为意动,他就笑眯眯地说:“师娘的脾气我最知道了,这些天老是不能出门,你肯定憋坏了!今天晚上不但师父在,还有其他那么多年轻一代的英杰,还怕保护不了你?难得出门走走嘛,长公主那儿我去说!”

    苏十柒本来就是喜动不喜静的性子,这些天闷在家里确实是无聊。她好死不死怀的又是双生子,一个个御医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小心,东阳长公主也担心她年纪有些大了,分娩很可能不像一般小媳妇那样顺利,所以竟是把她当成一件宝贝似的一点都不敢动。

    因此,听到越千秋一口包揽说是要去说,她不禁喜笑颜开:“好,要是你能够说动娘放我出门,回头万一十二公主死缠烂打,我对付她!”

    “那可就说定了!”

    越千秋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等到陪着苏十柒又说了好一番话,哄了人睡午觉养神,他方才起身出门。

    等到回了越府,他立刻一面派人去知会三太太秦氏那两位和自己合作多年的兄长,请他们去包下永宁楼,一面让人去玄刀堂和武英馆送帖子,另一面则是打听东阳长公主眼下在哪,预备直接杀过去用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人同意给儿媳妇放风。

    至于真正最重要的萧敬先封王的进展,他反而并不太担心。

    皇帝的意向摆在那里,首相赵青崖和次相越老太爷的态度亦是鲜明,光凭裴旭和那些党羽,翻不了天!

    果然,把人指使得团团转,自己却小憩了大半个时辰,养精蓄锐之后,越九公子就得到了宫里传来的好消息。今日萧敬先封王进行得非常顺利,那位风度翩翩,举止从容的北燕晋王,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出来质疑的跳梁小丑打得狼狈不堪,从现在开始,人就是大吴晋王了。

    这也是第一位封了南朝异姓王的北燕贵胄。

    而萧敬先原先住的那座皇家别院清水园,就变成了晋王府。而皇帝的大手笔除却之前答应萧敬先的那些官职之外,另外还准其自己招募仆役,准许扩充卫队一百名。

    相比早早封王却没有开府,用的也都是皇家侍卫的英小胖,如果不是年岁不对,萧敬先又是北燕来的,也许连越千秋都会怀疑萧敬先才是皇帝真正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