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大舅和秦二舅得到消息,说是越千秋带了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进来,两人正在前头店堂中参观游览,越千秋显得挺热情,那一位却似乎心不在焉,而且态度非常冷淡,想到昨天就得了越千秋通知要见一位贵客,他们赶忙一同迎了出去。

    然而,彼此打招呼时,越千秋却只让他们称呼对方为萧三公子,摸不着头脑的他们也只好照办。可是,等到在外头转了一圈,把这两位少年请到内室雅间奉茶,越千秋一开口介绍人时,他们就立时为之瞠目结舌。

    “这是北燕三皇子,今天我奉旨带他出国信所在金陵城里四处转转。他再过些天就要回去了,正好我就带他来见见二位舅舅。”

    秦大舅和秦二舅已经完全呆住了。尽管上次帮越千秋操办庆功宴,晋王萧敬先和英王李易铭全都来捧场,他们已经觉得越千秋的面子天大,可如今这位传言中一直都被软禁的北燕正使,竟然也被越千秋用奉旨的名义给带出来转悠,这代表什么?

    就连当今皇帝唯一的儿子英王李易铭,也好像没这么大的面子……不,没这么大的胆子!

    虽说三皇子又不是大吴皇子,但秦大舅和秦二舅多会来事的人,在惊愕过后,还是立刻满脸堆笑地和三皇子寒暄了起来。而刚刚在外人口中冷淡不好打交道的三皇子,此时此刻却显得热络而又亲切,哪有半点架子?

    等到越千秋说出三皇子归国在即,谋求合作之意,想到之前越千秋就提过,从前的天丰行还有渠道和人手,只等着搭架子,他们更是精神大振。

    怪不得之前三皇子表现冷淡,这不就是演戏吗?这应该算是典型的欲拒还迎了!

    三皇子最初还有些生涩,但那毕竟是他将来的立足之基,眼见越千秋在引见之后作壁上观,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想到人家说不定是在考校他是否值得投入资源,他便立时打起了全副精神,看上去从容不迫,实则却小心翼翼地和越千秋引见的这两位舅老爷接触了起来。

    等到两边渐入佳境,秦二舅更是站起身来,要带三皇子去看看秦家这几年的一大新兴业务——印书坊,越千秋目送饶有兴致的三皇子跟着人去了,这才笑着对秦大舅竖起了大拇指。

    “大舅真是见微知著,您怎么知道我有话单独对您说?”

    “好歹咱们都相处了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不懂九公子的意思?”

    虽说是越家名正言顺的姻亲,越千秋的长辈,可秦大舅从不凭恃舅爷的身份拿大,这会儿笑得如同一尊弥勒佛:“三皇子如今虽说窘迫,但一看就不是省油灯,我想你不至于把之前说的那些人才物力一股脑儿都投进去。”

    “那当然。”越千秋笑着打了个漂亮的响指,“咱们一路明,一路暗,在北燕弄两家商行出来,明的那一路给三皇子吃甜头,让他知道这是双赢的同时,还要留下暗中反制他的筹码。就好比这次天丰行暴露,却反而重重坑了长乐郡王姬小八一样。”

    秦大舅知道越千秋并不是心黑的人,生意上的具体合作细节和操作从来不管,顶多是偶尔筹划一下大方向,所以这会儿对方提出思路,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至于具体怎么操作两家商行……那自然就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了。

    “对了,还有件事要劳烦大舅,回头今天武英馆和文华馆的比试过后,鹤鸣轩还要在您的印书坊再印一本书。”

    秦大舅先是一愣,随即不禁笑了起来:“敢情你那前朝名士系列还没完?原来你今天带着三皇子出来,除了到我这里再加上去看热闹,还是为了这个!那自然是好,我恨不得鹤鸣轩能够多出品几套诗文集子,要知道,如今文人墨客谁不以评注鹤鸣轩出品的诗文为傲!”

    秦二舅带着三皇子名为参观印书坊,实为趁机交换彼此的种种条件,因此,等宾主两人再次出现时,赫然一副明显相谈尽欢的样子。而看到越千秋和秦大舅同样如此神态,他们就更加轻松了下来。

    面对这样一番好局面,越千秋便笑意盈盈地说:“三皇子和二舅对彼此都满意那就好,剩下的可以慢慢接洽,反正离北燕使团启程还有一点时间。话说今天文华馆挑战武英馆,我和三皇子一块去看个热闹,回头还有点时间,你们可有兴趣陪三皇子找个地方吃顿饭?”

    秦大舅和秦二舅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就立刻爽快地站起身道:“大哥一会儿还要见人盘账,我却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我一定找一家最清雅适合说话的馆子!”

    三皇子正愁日后未必找得到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名正言顺和人详谈,越千秋这么一提,秦二舅就立时接招,他自然千肯万肯。哪怕大吴这边也许有的是商人想要和北燕私贸,可他的根基太浅,不相信有意扶持他的越家,而且越家身后说不定站着大吴天子,他还能相信谁?

    等到出门上了马车之后,他就真心实意地对越千秋说:“九公子,如若我归国之后能够站稳脚跟,一定不会忘记你把我从之前的泥沼中拉出来。”

    “呵呵,三皇子不用客气,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越千秋笑眯眯地抱着双手,脊背往板壁上轻轻一靠:“北燕前头那个太子和贵妃一块死了,而之前上京城那连场风波之中,被萧敬先清洗掉的,加上后来因为萧敬先遇刺和叛逃事件被杀或赐死的,总共少了四个皇子,所以,要恭喜三皇子,现在你是最年长的北燕皇子了。”

    三皇子之前被断绝消息这么久,越千秋对他说萧敬先叛逃,大公主不是先皇后亲生时,他在受到莫大冲击后,就已经感觉到难以名状的狂喜,如今骤然听说自己的对手竟是削减了这么多,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根本掩饰不住的惊喜之色。

    可是,越千秋的话还没有说完。

    “不过,也有很不好的消息。虽说刑部总捕司的杜白楼亲自带人追杀,但还是让楼英长进了北燕境内。当然,武德司已经事先命暗谍在北燕四处散布楼英长丢下你这个三皇子跑路的消息了,所以只要我们送你回去,楼英长为了自保,总免不了往你头上泼一盆脏水。”

    三皇子那惊喜顿时僵在了脸上。见越千秋似笑非笑看着他,他就迅速冷静了下来,沉声说道:“秋狩司在北燕权责虽大,但对手更不少。如今掌管秋狩司的人是兰陵郡王萧长珙,他和汪靖南就不和,如今更不会拱手让权给楼英长,如果他能够派人来接我……”

    “不错,你这想法很好!”越千秋笑吟吟抚掌赞道,“可你怎么接触萧长珙?”

    三皇子那张脸顿时僵在了那儿。他和七姐平安公主的关系不止平平,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疏远,所以和萧长珙这个姐夫那就更谈不上往来了。而转瞬间,他就用力一捶坐席道:“十二公主曾经一度黏着萧长珙不放,如果她能在我之前回北燕,那么她总能联络兰陵郡王!”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十二公主不可能单独回去,因为大公主既然坑过她一次,就不会放过她,她只能和你一起走。所以,我有个小小的建议!”

    越千秋支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对着三皇子说:“可以用你的名义去联络神弓门掌门,现在的禁军左将军徐厚聪。别看他是楼英长策反去北燕的,可他如今已经自立门户,是个挺不错的结盟人选!而且,相比楼英长策反,他投奔北燕之后却没只是区区一个神箭将军虚职,萧长珙对他,那才是真有引荐之恩!通过这么一个人,你和萧长珙搭线更容易!”

    三皇子只觉得这一番话入情入理,可隐隐之中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他如今是刚刚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对于更多的救命稻草自然只能来者不拒。更何况,以他从前在北燕的窘迫地位,甚至连一个去联络徐厚聪又或者萧长珙的人都提供不出来!

    就在三皇子点点头,打算立时答应越千秋的这个建议时,他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虽说你是有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雄心壮志,却没有相应的能力和手段,所以,你也就只配当一个别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的傀儡了。”

    第四百八十七章 词穷刀现

    当这个突兀声音骤然响起的时候,刚刚还懒懒散散的越千秋只觉得尾椎骨一炸,一股难言的寒意骤然席卷全身。他今天去国信所接出了三皇子,毕竟是需要皇帝点头,所以要绝对保证人的安全,故而他就算再托大也不可能不带护卫。

    在这辆马车外头,有徐浩,有越府的四名精锐护卫,还有奉皇帝旨意扈从的十几个武德司精锐,领头的是韩昱的一个副手——至于韩昱本人,今天因为某些事情脱不开身,还让那个副手代他致歉。在这种可以称得上是非常密不透风的防戍之下,还能有人潜入车中?

    这不是代表着人家就算不能谈笑间取他的性命,可三皇子的性命却捏在对方手中!

    而且,这样一个女子的声音,除却那个神秘的萧卿卿,还能有谁?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红月宫主这话,我不敢苟同。首先,三皇子从前在北燕,和兰陵郡王萧长珙那个死去的妻子平安公主一样,都是最不被重视的人,他能接触到的人有限,能够学到的东西有限,还能够有挣扎求存的志气,那就很不错了。”

    “你不能强求一个刚刚跌跌撞撞学会走路的小孩去奔跑!”说到这里,他对三皇子微微一笑,仿佛是因为自己这露骨的评判而道歉,随即才不动声色地说,“其次,谁也没有想要把三皇子当成傀儡的意思。一旦他回北燕,隔着万水千山,谁有那么大的本事提线操控他?”

    “只要大吴派人护送他回去,别说北燕皇帝,朝廷里是个人都会觉得,三皇子肯定和我们达成了什么妥协,甚至媾和,一定会对他严防死守。可那又怎么样?对于他来说,还能比之前那样当个连个王爵都没有的皇子,还能比在金陵被楼英长丢下,被大吴软禁更惨吗?”

    越千秋维持着不紧不慢的声音说到这里,身体就再次松弛了下来,仍是懒洋洋地靠在车厢板壁上:“皇上只是本着不能让北燕某些人阴谋得逞的目的,这才打算把三皇子送回去。而我也好,爷爷也好,则是本着单纯送个人回去实在不划算,不如和三皇子合作看看能不能赚点,顺便让十二公主那个傻丫头长点脑子,发挥点作用,这才帮皇上分忧解愁。”

    “我想说的说完了,还请宫主批评指正。”

    听到越千秋这番有礼有节的话,就连刚刚被指斥不过是傀儡,一时羞怒交加的三皇子,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告诫自己别忘了接受援手的初衷。

    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眼下最初目的还没有达成,因为外人一句话就疑忌盟友,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于是,三皇子立刻用眼角余光在整个车厢中扫来扫去,试图找出那个说话的女人,可更多的是在拼命搜寻记忆,琢磨南吴和北燕什么时候多了个红月公主。他确定第一次听到这个奇怪的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