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犹豫之际,猛地只听萧敬先一声熄灯。顷刻之间,从楼内到楼外,所有灯全数熄灭。四下里一片黑暗。

    若是平常人,这时候大多有夜盲症,只能做睁眼瞎,可练武之人多半都知道吃什么能提高夜视能力,因此十个里有九个都夜间视物。当发现有人往外疾掠时,好些少年甚至跃跃欲试打算去追,结果,还是萧敬先那轻轻的巴掌声把他们给拉了回来。

    “我都说了只要他们能逃出去就放他们走,大家就耐心等一等,总不能让我言而无信吧?回头一盏茶功夫亮灯之后,要是人没跑掉,那时候就是大家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越千秋听萧敬先说着,目光却透过黑暗,看清楚了那些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家伙。只不过,骤然从灯火通明到黑暗中夺路狂奔,他就只见一个倒霉的家伙连着绊了好几跤,最初他还以为是意外,捶着栏杆笑得乐不可支,可发现一个两个都是如此,他就发觉不对了。

    他也不怕拆萧敬先的台,又好气又好笑地叫道:“萧敬先,你放人跑就放人跑吧,你在这黑灯瞎火的时候设那么多障碍干什么?这难道是障碍夜跑赛?”

    这障碍夜跑赛几个字,让下头老老少少们全都笑成了一团,就连刚刚疾言厉色训斥了义子,此时稍稍舒了一口气的尚云儿也忍俊不禁。

    而萧敬先却半点没有笑场,而是泰然自若地说:“如果一点障碍都不给他们设,那之前那几个挨打的家伙岂不是很吃亏?就算要放这剩下几个人一马,可如果不让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也不显得自由可贵,不是吗?”

    此话一出,一时间下头一片哄笑,就连刚刚满肚子嘀咕,觉得不应该放跑那些奸细的宋蒹葭,也不禁高兴地嚷嚷道:“就是就是,做事要公平,那几个家伙都挨了打,这几个要逃跑,没点障碍怎么行!要是我,就在外头撒上满地黄豆,让他们一路摔出去!”

    听到这里,那些个因为宋蒹葭是回春观得意弟子而向来对她心生倾慕的少年们,不约而同都远远避开了这个小女侠,就连楼上的越千秋也不由得有点牙疼。

    小丫头忒阴险了!

    可萧敬先却哈哈大笑道:“好主意好主意,看来我提前让人在前院等着,扔了一地云子儿,这还真是异曲同工之妙!”

    黄豆才多少钱,上好的云子多少钱,只有败家子才会觉得你这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越千秋这一次真的是嘴角抽了一下,而且,从萧敬先根本就是公然把所有设计都公诸于众,仿佛不怕别人狗急跳墙的态度上,他嗅出了一丝危险。

    要知道,他本来还以为萧敬先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的。

    因此,对旁边的尚云儿低低吩咐了两句,他就一撑栏杆,身形灵活地翻了出去,直接窜上了屋顶最高处。

    尽管他之前所处的二楼已经颇高,但还比不上此时登高望远。

    多年的武艺锤炼,再加上他这些年没少吃猪肝和鱼虾之类富含维生素a的东西——相比这年头那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羊肉都要吃羔羊,猪肉基本不碰的富贵公子,他几年前就雇人弄了一个生态养猪场,不像这年头寻常农户那样养猪,而是散养加改良猪种,各种做法的猪内脏吃得不亦乐乎——所以他这夜视能力非常出色。

    故而他须臾就捕捉到了这黑夜之中的一缕火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张开双臂就一跃滑翔而下,朝着那方向追了过去。

    从越千秋发现火光,到最后看清楚那张狰狞的脸,仿佛只过去了一小会。可对于那个抖抖索索打算纵火的汉子来说,那个神兵天将的少年却仿佛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完全陷入了崩溃。

    “我就是被老爷差遣过来打探消息的而已,我什么都没做,是你们逼我的!”他挥舞着火折子试图恐吓越千秋让路,可下一瞬间,他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紧跟着方才看见越千秋已经站在了面前,自己那握着火折子的手腕正紧紧钳制在对方掌中。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火折子掉落在地,最终被人一脚踩灭,一颗心顿时完全沉入了谷底。他越来越剧烈地打着哆嗦,甚至连牙齿都禁不住咯吱咯吱打起了寒颤,最后非常不争气地头一歪,直接昏厥了过去。

    面对这么个神经质的家伙,越千秋大感无趣的同时,却也松了一口大气。然而,为了以防对方装晕,他少不得还在对方颈侧补了一下,随即搜了搜这家伙身上,确定没有其他火折子,这才快速离开。而接下来,他根据自己之前看到的方位,快速转了一圈,避开之前瞥见两个家伙连摔的区域,又撂倒一个狗急跳墙打算纵火的,这才等到了几个晋王府侍卫。

    看着这几个姗姗来迟的家伙,他抱手而立,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次晋王殿下是把纵虎归山玩出了新花样,都变成任人纵火了,各位倒也配合默契。”

    知道越千秋这话不只是揶揄,更是抱怨,几个侍卫哪里敢和他争,或装聋作哑,或打哈哈,总之是绝不多说一个字。越千秋也知道和他们置气根本没用,当下便转身扬长而去。等到他回到大戏台时,那边已经再次回复了灯火通明,而萧敬先身边,赫然站着个仿佛正在禀报什么的陌生中年男人。

    只是和人对视了一眼,他的心里就本能地生出了一种深刻的敌意。这么多年来他怼过无数人,其中也有像沈铮这样目的明确觉得他该杀的,可他固然讨厌甚至痛恨沈铮,每次见到人时,却也不会有这样尖锐的感觉。

    如果不是他记得自己睁开眼睛就是个从火场里被人救出来的婴儿,他还以为那个被他代替的意识突然觉醒,于是产生了这莫名其妙的敌意。

    压下这股没来由的反感,他就快步走到了戏台前边,用手一撑轻轻松松跃上了这一人多高的台面,这才转过身看着众人,还使劲拍了拍手。

    “刚刚晋王殿下这出耍猴,想必大家都看得很欢乐,但我得说一句,耍猴也得防着被猴耍!就在刚刚,我拦下了两个试图纵火制造混乱,然后自己逃跑的家伙。这丽水园如果真的一旦被点着,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应该不用我提醒大家吧?”

    越千秋这最后一句话顿时激起了一片哗然,走水是什么结果,没有人不知道,因此刚刚起哄声音最大的宋蒹葭顿时蔫了,周霁月则是若有所思地朝萧敬先看了过去。

    萧敬先却仿佛没发现那些各异的视线,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倒是他身边的聂儿珠干笑道:“九公子也说得太严重了一些,就算是万一有贼子狗急跳墙点着了丽水园,那也是他们的罪责,难不成还能怪罪到殿下又或者您各位的头上?所以……”

    还不等人把话说完,面色阴沉的越千秋就已经不想忍了。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却还大有人在。就只听啪的一声,越千秋几乎只是看到一个极快的动作,下一刻,就只见刚刚这个反驳自己的家伙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站在那儿。

    而在他旁边,萧敬先轻轻甩着巴掌,仿佛在刚刚这一记之后,疼的是他的手,而不是对方的脸:“聂儿珠,我记得提醒过你,你一个奴婢,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没有让你说话,你就闭嘴在那儿好好站着!”

    见聂儿珠捂脸退后了几步,却是跪了下来再不敢吭声,萧敬先这才重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看着越千秋道:“千秋你说得没错,我刚刚是只想着耍猴玩,一时疏忽了。可是,这不就和寻常百姓抓小偷一个道理,难道小偷为了逃跑不惜纵火,这也怪我咯?”

    得意什么,你如果跑到后世,人家一定会判你也有责任!

    越千秋心里这么想,却根本不打算和萧敬先继续纠缠这么个问题。他看了一眼下头的武英馆师生们,笑吟吟地说:“各位,耍猴戏看完了,接下来也没有那些碍事的奸细,大家尽可放松一些。刚刚晋王殿下那首长门赋怎么样?”

    “好!”

    随着有人起哄似的叫了一声,越千秋就干咳了一声道:“那么让他再来一首给大家赔礼压惊怎么样?”

    “好!”

    眼见这一次是山呼海啸一般的群起附和,越千秋这才侧头无辜地看了萧敬先一眼。

    “晋王殿下,长门赋唱过了,再来一首凤求凰如何?身为男人,怎么都应该唱凤求凰,而不是唱深宫怨吧?”

    第五百一十五章 不就是唱歌吗?

    这一夜,武英馆的师生们实在是大开眼界。

    之前萧敬先已经令人瞠目结舌地以男人之身唱了一首《长门赋》,而在越千秋的挤兑之下,他又痛痛快快地答应再唱,但是,他却坚决不肯唱什么《凤求凰》,而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唱了一曲《洛神赋》。更准确地说,是洛神赋中那一段形容洛神的华丽词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越千秋挑唆萧敬先唱《凤求凰》,那也不过是拿司马相如求娶卓文君时的狂热,和他后来别娶小妾时的薄情,讽刺萧敬先之前才对他说不想娶妻,转过头来却又放风声说是要求娶宗室女的行径。

    然而,当听到这洛神赋中描述美人,和卫风形容美人的那段堪称同为千古绝唱的词句时,他不知不觉地生出了一种微妙感,仿佛萧敬先并不是随便唱唱,而是心有所感。

    和之前唱长门赋时的沙哑哀伤相比,这大段大段形容美人的词句,却轻灵婉约,越千秋微微眯起眼睛时,甚至能够感觉到面前便是那水汽缭绕的水面之上,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正在轻舞。他不由得思绪飘飞,胡思乱想了起来。

    萧敬先究竟是唱曾经的心上人呢?还是唱那位传奇的皇后姐姐?又或者……这位在到达金陵没多久之后,就已经有了倾心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