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两个身穿便服,面貌平平无奇的汉子顿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到萧敬先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晋王殿下。”

    越千秋进出晋王府的次数相比旁人算得上是多的,可此时看这两个突然窜出来,显然是晋王府护卫的家伙,他却只觉得面貌陌生,竟然从前根本就没有见过,不由心中一凛,等细细观察两人形貌体态,他才觉得依稀有了些印象,猜到这两人的脸恐怕是经过了乔装打扮。

    可是,萧敬先来裴家别院见他的时候,这两个人有没有跟来?

    就在他满心狐疑时,就只听萧敬先开口吩咐道:“你们两个,刚刚是看我的笑话?”

    此言一出,两个护卫就全都一副慌了神的表情,随即就赶紧单膝跪了下来。

    “属下是正好去上了个茅房……”

    “属下以为殿下想要英雄救美,不想扰了您雅兴。”

    后头这句话顿时引来了阵阵笑声,就连越千秋也忍不住笑了。然而,等到萧敬先那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时,他就非常知情识趣地和别人一起停住了笑声。

    “都起来,回去再和你们算账!我杀的人比救的人多,今天那只是心情好。去,找辆马车,今天我就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们俩送这位裴家小姐回去。”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随即方才犹犹豫豫站起身来。可就在这时候,萧敬先手中抱着的裴宝儿却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声音:“救我……我不想回去!”

    她这话语声固然很小,周围人群又吵闹,但随着萧敬先厉喝了一声都安静,她再次重复了一遍,还是很多人都听见了。即便有萧敬先的禁令在前,嗡嗡嗡的议论声还是一时不断。而萧敬先随眼往人群中一瞟,目光就落在了越千秋身上,见其一只手搭在肩头,拇指却指着背后的小酒肆,他不禁嘴角微微一勾。

    “把那家酒肆给我清出来!”

    随着萧敬先努努嘴,两个护卫立时答应一声,排开人群冲入了那家酒楼。不多时,里头仅余的那些没出来看热闹的酒客也都被驱赶了出来。等到这些敢怒不敢言的人眼看着抱了裴宝儿的萧敬先大步进去,这才和其他人一块议论了起来。

    至于越千秋,他对于裴宝儿怎么恰到好处地醒来,怎么对萧敬先哭诉衷肠,接下来怎么成就好事……这些种种细节,他实在是没那么大的兴趣了。见那些围观人群都在议论裴家小姐为何不肯回去,他就轻轻嘟囔了一声。

    “这会儿去裴家报个信,说不定会有点赏钱吧?”

    他低着头边说边走,这话声音并不大,可左近当然有人听见。可还不等有人付诸行动,就在这时候,就只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倏然传来,紧跟着就是周霁月那熟悉的声音。

    “各位父老,可曾见过有贼人掳女子经过?”

    骑着一匹拉车的光背马追人,又不能走屋檐抄近路,到底是最后赶到得迟了,周霁月此时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即就看到无数人的目光望向了一座小酒肆。她登时眉头倒竖,大喝一声从马背上一跃落下,飞也似地往那小酒肆扑去:“贼子哪里走!”

    面对这一幕,越千秋顿时非常想捂脸。

    周宗主,你来晚了!你这么一加入,这场戏真心是离砸不远了!

    周霁月哪里知道越千秋在想什么?眼见围观百姓纷纷让路,直扑小酒肆的她一进门就发现,裴宝儿正伏在桌子上哀声痛哭,而在她旁边,晋王萧敬先正似笑非笑站在那儿。

    意识到自己来晚,一场大戏已经收场,自己这完全是横生枝节,她的脸刷的一下绯红一片,紧跟着便讪讪地抱拳行礼道:“原来晋王殿下已经把人救下来了……”

    “哦,原来在我之前英雄救美的,是周宗主?”萧敬先似笑非笑地调侃道,“不好意思得很,最终被我截胡了。我倒是要送人回去,可奈何美人先是不愿意,现在又一个劲哭。我这辈子都没在美人心上花过心思,周宗主你既然来了那就再好不过了,不如人交给你?”

    此时此刻,周霁月只觉得头皮发麻,平生第一次理解了越千秋为什么会认为萧敬先反复无常,不可捉摸。

    这都是为了你才把人给弄到这里来的,你现在竟然就撒手不管了?

    周大宗主完全不知道,外头那个始作俑者越千秋,已经蹑手蹑脚来到寄存马匹的店铺,紧跟着就翻身上马溜之大吉,不负责任地给她留了一个烂摊子!

    第六百一十七章 借花献佛

    虽说清清楚楚听到了萧敬先对周霁月说的话,但越千秋更知道,某位妖王不过是习惯性地欺负老实人,到最后是一定会把裴宝儿给接收过去的,那一摊子只是一开始显得烂了一点,结果不会太难收拾。所以,拍拍屁股走人的他并没有太重的心理负担。

    而且,做人太老实的周宗主受一下妖王荼毒,那绝对是有利无害的。他完全没去想,万一周霁月开了窍,他以后还能指使得动人吗?

    然而,骑着白雪公主从一条小巷离开刚刚的事发地点,正哼着小曲的他还没走太远,就只见前路一下子被几个人拦了。没等他开口说话,来人就客客气气地笑道:“九公子,咱们是奉命行事,还请您给个薄面。”

    话音刚落,就已经有人伸手来接他手中缰绳,其他人则是簇拥了过来。所幸刚刚另一边发生的事情太大,这条街上大多数人都过去看热闹了,此时这一幕并不那么显眼。

    微微一愣之后的越千秋并没有反抗,而是笑眯眯地耸了耸肩,随即就任由众人裹挟着他前行。果然,穿过两条小巷,拐过一个街角,他就看到一个独自坐在茶摊,犹如主人似的老者。等到他一人一马不由自主地被众人拥上前,他眼见众人散开,这才慢吞吞地下了马。

    “陈公公这是要在金陵城开茶摊,体察一下民情吗?”

    正喝茶的陈五两差点被越千秋这话给呛了出来。他没好气地放下茶杯,指着越千秋骂道:“你小子公器私用,给我惹了那么大的麻烦,现在还来说这种乱七八糟的怪话?”

    “怎么,难道是武英馆去其他各处的人有人出纰漏了吗?”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那些小朋友一个比一个鬼机灵,名单上的人一个不少都抓了……”

    还没等陈五两说出但是两个字,越千秋顿时笑了起来:“那不就结了?只要正事没耽误,我趁机干点别的,那不是很自然吗?再说我之前答应陈公公你的时候,也已经和您打过招呼了呀,您没反对,我就当是同意了!”

    “没反对就是同意?你小子那会儿可没有明说你要干什么!再说了,要不是之前我就去了韩昱那儿,你假传长公主之命,把裴招弟弄出来送回家,你觉得会那么顺利?”

    “我当然知道是陈公公通融行了方便,可我也用那个麻袋做了回报,不是吗?”

    陈五两终于明白,对这么个刁滑的小子追究责任,那完全是自找苦吃。再说,越千秋干的这件私活,也是萧敬先在皇帝面前提早打点过的,他也实在是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想到裴家那边兵荒马乱的情景,他少不得狠狠瞪了越千秋一眼。

    “裴家的事情,你打算怎么收场?”

    “这个陈公公你不该问我,该问那个宁可私奔也要离开裴家的裴宝儿。如果我没猜错,只怕她这会儿恐怕会把裴旭,还有裴家某些人的底子,全都对萧敬先和围观百姓卖得干干净净!否则,她怎么能让人觉着自己不回裴家是正确的?”

    陈五两再次语塞。他终于没兴致再提裴家的事情了,皱了皱眉就岔开话题道:“所有人都已经由武德司暂且接手,等你师父从总捕司那边出来,他就能腾出手来做这件事。你接下来可要带人去参与审讯?”

    “当然不!”越千秋想都不想就给出了三个字回答,见陈五两有些意外,他就笑眯眯地说,“术业有专攻,我和武英馆的人能打能拼,但去做刑房老吏和狱卒的事就不在行了。再说,抓叛贼的时候,谁都会奋勇争先,可审叛贼的时候难免要各种上手段,不适合年轻人看。”

    陈五两顿时气乐了。哪怕知道越千秋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他还是忍不住笑骂了一声:“挑肥拣瘦,尽挑容易的,推搪难的,你小子让人说什么好?”

    “陈公公你还说?今天可是我娘请客的好日子,结果事情连续不断地出,到最后我还把客人全都带出来帮你做事,我不够意思,谁够意思?我都还没问你呢,总捕司那边事情怎么样了?送朱杀帖子的人抓到了吗?”

    “朱杀帖的人已经抓到了。只不过,抓到也没用,那已经是个七孔流血的死人了。”陈五两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容尽敛,随即顿了一顿就淡淡地说,“至于总捕司,抓到的程家灭门案凶手,和几家传承几十年上百年的大家族颇有一些关系,风声才刚刚放出去。”

    “哦,放长线钓大鱼,我懂。”越千秋似笑非笑地说,“可是,连北燕的朱杀帖都已经拿出来了,难道陈公公不打算把事情推到北燕秋狩司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