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陈老太爷”的亲信,越千秋的出门几乎是轻易得无以复加。只凭一句老太爷想吃南京的名点,指名让他亲自去买,他就顺顺当当地出了隋府大门,得到的嘱咐也只有一句早些回来,晚上会有夜禁。而与此同时,他还得到了一块刻有副留守隋的腰牌。

    毫无疑问,就算夜禁之后撞上巡行兵马,这块令牌也能发挥一点作用。只不过,想到之前在城门口时被人查检的那般态度,越千秋并不是太信任这块腰牌的作用。

    尽管这座颇为巍峨的雄城如今是北燕的南京,可越千秋即便只凭着自己那一点点地理知识,也知道这里便是后世的帝都,大名鼎鼎的北京。这一个字的差别,只是如今代表一南一北两个国家的地理位置。只不过,此刻走在那些街巷里,他完全找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

    可他到底不是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哪里有什么感慨沧海桑田的空隙。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虽说临街的各家店铺并没有全都关闭,远处还能听到丝竹管弦的声音,但大街上行人渐少车马稀却是显而易见的。

    他一路走一路记路,最终找了家门头气派,还没关门的茶楼,进去买了一包号称名产的茶点,拎在手中当成是遮掩,同时又装作刚到南京的外乡人,向掌柜和伙计打听了一下状况。

    因为越千秋炫耀似的拿出了隋副留守的腰牌,证明了自己不是什么可疑人,又在这里买了东西,掌柜记得那位隋副留守从前在南京官声还算不错,再加上对那些雀占鸠巢的外来人士并没有太大的好感,他便打开了话匣子。

    “皇上才带了千把人,突然到的南京,别说咱们,恐怕就连你家那位姑爷,事先也根本就毫不知情。”掌柜一面说,一面压低了声音,“你家姑爷南京副留守隋大人算是和留守齐大人关系不错,所以才至少还留着位子,其他南京城的那些官儿,嘿嘿,如今都靠边站了。”

    越千秋趁热打铁地问道:“皇上身边如今有哪些得意人?我初来乍到,挺好奇的。”

    “这话你问我就问对了。第一得意的自然是留守齐大人,他靠着声援皇上,得了皇上宠信,而且他首倡支持皇上,所以,眼下算他最得皇上宠信。只不过,齐大人是个面团似的性子,如今竟是被那些上京来的人蹬鼻子上脸了。皇上带出来的徐将军掌禁军……”

    听到这掌柜滔滔不绝地说着自认为正确的话,一口咬定南京留守齐宣和徐厚聪是最有实力的,可说出来的理由去很粗浅,越千秋就懒得再听了。他嗯嗯啊啊应付着这位被自己勾起谈兴的掌柜,临到末了,这才不动声色地探听了一下天丰行。

    结果,那掌柜立刻眉头紧皱了起来。

    “天丰行?哼,他们是运气好,竟然被还在潜邸时的皇上给了收了去,如今名正言顺地成了皇家的产业。那个在南京主事的丫头更是走运,原本她是老参堂的少东家,可老参堂跟了萧长珙那个逆贼,整个儿被查抄了,她却因为早早就和父亲决裂,被六皇子的人挖过去主持天丰行幸免于难。简直是笑话,谢家是一体的,凭什么她还能一步登天,不过是靠色相……”

    面对这个嫉妒心发作,抱怨连天的掌柜,越千秋这次实在是不想听下去了,等到三言两语套出天丰行所在,他就立刻离开了茶楼。

    虽说他对于这北燕南京城的街道丝毫不熟悉,但好在天丰行的地点相距这家茶楼并不远,他花了没多大功夫就找到了那条街,看到了直接挂在街口的招牌。

    与其说招牌,不如说那是印着天丰号三个字的路灯,在如今这年头,如此招揽生意的方式非常少见,他不禁多看了两眼。然而,看到路灯底下那戴着斗笠如同钉子一般站在那里的两个黑衣人,越千秋不敢贸然靠近。他想了一想,看了看手中提着的点心,立刻选择了绕路。

    当发现天丰行所在的小街两侧全都被人守着,他立刻就意识到,恐怕是有非同小可的人在这个时候造访了此地。他找了个妥善的地方藏了点心盒子和那枚隋副留守的腰牌,随即重施故技,潜入了天丰行附近的一处民宅,一路小心翼翼翻墙头之后,最终只剩下了一墙之隔。

    可就是这样看似轻轻一跃就能跨过去的低矮围墙,越千秋却靠着敏锐的耳朵分辨出至少八个不同的呼吸声,脚步声不时交错传来。发现分明是有人在巡行,他果断选择了暂时缩头止步,心里盘算着在这里等上一会儿,如果里头那明显是北燕方面大人物的家伙还不走……

    那么他就走!大不了明天再来……

    越千秋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之后,就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了下来静等。等着等着,就在他已经极其不耐烦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空气中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似乎就是严诩提到的谢筱筱,而另外一个,则是陌生到他几乎没什么印象了。

    而随着说话的人渐渐接近,他已经能清清楚楚听到两人交谈的每一个字。而他立时盘膝入定,呼吸若有若无,进一步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筱筱,朕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承诺绝对不是空口说白话!我那个蠢货小舅子已经把命送在了永清,朕虽说最恨萧敬先,但这次却不得不说,他实在是杀得好!这下朕那个贪婪愚蠢的皇后娘家就算是折了一个最有力的子侄,朕会推着他们一个个去永清报仇,去霸州送死,让他们休想再来挟制朕!”

    “皇上,天色已晚,你再不回去,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筱筱!”很恼火对面心上人一如既往的冷硬态度,六皇子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可见她冷面薄嗔浅怒的样子,却又觉得怦然心动,到最后还是他自己的态度先放软了下来。

    “谢家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是他们想要对谢家穷追到底,朕知道谢家当初也是没办法才投靠了萧长珙。朕不会一直都做别人手上的提线木偶,将来绝不会委屈了你……”

    “皇上,你这么晚跑到我这里来,又只带了这么几个人,徐将军不知道担了多少干系,要是你连他这最后一个信赖的人都被人用今天的把柄给铲除了,日后怎么办?请回吧,天丰行在这,我难道还能跑不成?和你说的那些相比,眼下难道不是钱和人最重要吗?”

    六皇子终于被说得哑口无言,面对那坦然到让他有些心虚的目光,他最终讪讪地低下了头,低声嗫嚅了一句“那朕先走了”,继而就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去。散在院子里的几个侍卫慌忙跟上,而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阴影中的一个中年人这才走上前来。

    “谢姑娘,皇上执意要来,抱歉……”

    没等他把话说完,谢筱筱就哂然笑道:“徐将军如今被人架空,也只能陪着他做这种事稳固地位不是吗?如果你真的那么尽职尽责,怎么没派人去隔壁,以防有人图谋不轨?”

    “谢姑娘说笑了,为防天丰号左右隔壁有人觊觎你,附近的住户早就被皇上暗中派人迁走了,怕的就是惊扰了你。如果不是因为人手不够,皇上恨不得在这里驻扎上千军万马。”

    徐厚聪见谢筱筱似笑非笑的样子,他可不想在这被这位被六皇子骚扰得不耐烦的姑娘继续讽刺,毕竟,人也算是捏着六皇子的钱袋子。当下他连忙岔开话题道:“总而言之,我只能尽力劝谏皇上不要凡事任性,不过眼下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还请谢姑娘你多多包涵。大家谁都离不开谁,不是吗?”

    见徐厚聪说完这话抱拳一拱手,随即就追上其他侍卫大步离去,谢筱筱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她最终才没好气地呸了一声。

    “谁和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条快沉的船,也只有你们以为牢靠!口口声声说皇后是蠢货,她最蠢的就是嫁了给一个没用的皇子,她家里最蠢的就是觉得扶持那家伙有利可图!都是萧长珙那个该死的,我这惹的什么烂桃花!”

    知道六皇子每次一来,天丰行里的其他人都会被集中驱赶到一个地方安置,不虞有人听见自己说话,再加上谢筱筱好歹也练武多年,耳聪目明,因此这会儿恼火至极的她忍不住低声痛骂了几句,这才觉得郁结的心情好了不少。可下一刻,她就听到了呵呵一声。

    “谢姑娘,背后骂人可悠着点,万一被你骂了的人再杀一个回马枪呢?”

    第七百一十五章 姑娘家的心思很好猜

    人吓人吓死人,尤其是在自认为四周围再没有一个人,就算是徐厚聪突然亲自回转来,听到她这抱怨也不至于会去六皇子面前告状的情况下,谢筱筱却突然听到这么一个声音,说实在的,那真的是仿佛走夜路被人突然一拍肩膀似的,她因此着实吓得不轻。

    在最初那一愣神过后,她一个旋身迅速朝向了声音的来处,却只见高墙上正有一个少年蹲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他。发现那张脸陌生中透着几分熟悉,她不禁绞尽脑汁地搜寻着记忆,突然猛地吸了一口气,低声叫道:“越千秋!”

    “答对了,不过没有奖品!”越千秋一笑之后,直接一跃翻过了围墙,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随即就来到了谢筱筱面前,嬉皮笑脸地说,“这才一别大半年,真没想到转眼间就要叫你皇妃娘娘了!”

    “你再说这鬼话就给我滚!”谢筱筱恼羞成怒,抬起一脚就踹了过去,见越千秋敏捷地一窜避开,她这才冷着脸问道,“南京城里盘查那么森严,你怎么进来的?”

    “山人自有妙计。再说,你没看到我这张脸吗?”越千秋用手指倒过来戳了戳自己,无可奈何地说,“我自己都快认不得我自己了,你也看了半天这才认出来,更何况本来就不认识我的人?”

    谢筱筱见越千秋不过打趣了一句,就再不提刚刚听到六皇子说的那些恶心话,只觉得刚刚憋屈的心情舒畅了不少。她冷冷瞪了越千秋一眼,随即转身往里走去,走了没两步就头也不回地说:“进来说话,一会儿人就都出来了!除了几个是我的人,其他都是那家伙的眼线!”

    越千秋自然也不愿意一直杵在外头吹风,谢筱筱都发了话,他就笑眯眯地抬脚跟了进去,一路走还一路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道:“这地方不错,外头看着不过是一家商号,里头却别有洞天,很适合……”

    见前头的姑娘回过头来狠狠剜了他一眼,他立时知情识趣地把金屋藏娇四个字给吞了回去,随即打哈哈道:“现在能不能交换一下情报?我打开天窗和你说亮话,我是跟着萧敬先一块到南京的。他说是徐厚聪约了他号称要投诚,可我信不过徐厚聪。”

    谈及正事,谢筱筱终于不再是刚刚那副嫌恶的表情。她皱眉沉思了片刻,随即淡淡地说道:“徐厚聪这个人反反覆覆,确实很容易让人信不过。只不过,你就觉得能信得过萧敬先?”

    “比起徐厚聪,萧敬先稍微要可信那么一丁点。”越千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大概一寸的距离,随即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而且不管怎么说,萧敬先要重回北燕,总不能没个人跟着他吧?毕竟放眼整个大吴,扒拉一下大概也就是我和他最熟了,我也只能勉为其难。”

    见越千秋口中说勉为其难,但那丝毫不显愁苦紧张的脸色,完全不像是一个身处敌国的人,谢筱筱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师父呢?为什么不让你师父跟着萧敬先?”

    面对这么一个问题,越千秋本能地反问道:“你还没见过他吗?”

    当看到谢筱筱那分明错愕的表情时,越千秋终于明白,严诩虽说对谢筱筱的下落以及北燕某些消息和变化了若指掌,但是,严诩根本就没有见过谢筱筱,眼前这姑娘也根本不知道,那位出炉才没几个月的玄龙将军已经到北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