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种程度的挑衅对苏亦凡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回头看着正露出一脸灿烂笑容的陈欣,这家伙虽然在跟自己说话,眼神还是一直在盯着程水馨那边。

    “我觉得你好像完全不明白。”苏亦凡低声说道,“你仰仗的是什么?花着你爸的钱,用着你爸的社会关系,你自己有什么?就算是你恶补的那些文学课,也不过是用钱堆起来的罢了。你自己心里真的喜欢吗?喊不来人帮你的时候,不能利那些不属于你自己的优势的时候,你自己敢跟我动手吗?”

    陈欣想象不到,一个少年可以因为一次次内心的自我审视最终变成战士。苏亦凡内心所走过的路陈欣肯定不能理解,他也不想理解。苏亦凡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让陈欣心里各种不爽,他觉得这种从容应该出现在自己身上。

    在这种时候依然要保持脸上的微笑,陈欣低声微微讽刺着反问道:“我怎么听到一条负犬在狂吠?我有这些优势我干嘛不利用?想跟我谈公平和正义吗?你要是有本事,你也去邀请水馨参加后天的晚宴去嘛。”

    陈欣故意咬着字眼亲昵称呼程水馨,他就是想激怒苏亦凡。苏亦凡从昨天中午之后表现出来的冷静让他有一股隐隐的不安,他希望这小子跟自己一样能失态到破口大骂。

    让陈欣遗憾的是苏亦凡没如他的愿。

    “我觉得你今天很可笑。”苏亦凡认真地帮陈欣分析他的问题,“我出现在这里,已经能证明你那些手段对我都没效果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强迫自己相信还能轻松对付我的,但你现在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平时不喜欢吭声的苏亦凡一旦发挥出他隐藏起来的敏锐观察力,终于是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陈欣一直隐隐担心又不敢面对的问题。

    陈欣一直面露微笑的表情终于一冷:“你还真看得起自己。”

    苏亦凡还是保持着笑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还会指望谁能尊重自己?”

    第二十四章 有意外

    苏亦凡这般笑对的模样,倒让陈欣感慨起来。也就是几天前,自己一脸从容地坐在文学社会议上翻泰戈尔,他当时感觉到文学社那几个女生都直直地看着自己。文艺青年在这个时代一点都不值钱,有钱的文艺青年才受欢迎。那时候陈欣特别希望程水馨能把目光也多放在自己身上,心里却也知道,若是这么肤浅就能吸引过来的程水馨,也不是他想要追求的那个程水馨了。

    看着程水馨走向下一幅画作,陈欣站在原地没动,任凭周围的人流往前涌。

    “说一千道一万,层次不一样始终是不一样。”陈欣对苏亦凡说,“你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苏亦凡心中一动,想起昨天苏小轻提点自己的一些话,很痛快地承认道:“我知道你有,你还有不少和你一样的被称为少爷的朋友,你可以卖人情给他们,用他们来整我。”

    顿了顿,苏亦凡盯着陈欣,目光里有他以前从未有过的光,无所畏惧地看着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倒是想知道,你一个一个人这么喊过来了,最后都没什么效果,到那时候你的心情会是怎样的。”

    “我今天不在这里跟你动手没别的原因,这些画确实太贵了,出了事我赔不起。”苏亦凡冷冷地看着陈欣,他背后那两个校队帮闲此时在他看来完全没有任何威胁,“如果你觉得这也是我不如你的地方,那你真是太可怜了。”

    说完,苏亦凡没理陈欣,径直追上队伍,去看下一幅画了。

    陈欣站在原地愣了一会,不得不承认苏亦凡也说中了他心中担忧的部分。要是真的找朋友也没效果了呢?陈欣还真有些害怕,他怕自己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

    程水馨已经成了今天下午最出风头的讲解员,苏亦凡索性后退两步,不再跟着人群凑热闹。正如苏小轻所说的那样,程水馨的心里更向往鲜花和掌声,关注与追随。男男女女的那些事在程水馨看来还是太轻太小了,不值得当成最重要的事来对待。

    参观持续了很久,文学社其实未必是人人对这个画展有兴趣,程水馨的临场表现足以让他们坚持下去。苏亦凡来之前也做了一些功课,查了这位大师的作品介绍什么的,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看得也是有滋有味。

    参观到了一多半的时候,来看画展的人更多了。加上法国方面派了一些人来协助画展,这些人轮班留在展厅里跟保安沟通,还有中方翻译什么的,让这个蜘蛛网状的展厅显得尤为拥挤。

    苏亦凡跟在后面开始觉得无聊,同一个画家的作品内容题材不同都各有看点,偏偏这位杜韦克大师的作品表达意图都很相近,看多了又不去凑热闹免不了腻味。正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法国人忽然走到苏亦凡面前,用很流利的中文低头问道:“您是苏亦凡先生吗?”

    苏亦凡愣了一下,没接受过外籍人士质询的他觉得情况诡异,前面是正在围着程水馨继续向前的大部队,自己落单的时候有个高眉深目的法国佬过来用中文喊自己名字,这什么情况?

    犹豫和惊讶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苏亦凡立刻意识到这个画廊展厅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地方,更何况自己还是个没什么利用价值的普通学生,这法国人应该不是动机不良。

    “我是,怎么了?”

    那个高大的法国人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像是受过专业训练一样亲切而恰到好处,立刻让人把心中的警戒降至最低。

    “您好,我是让·阿莱·杜韦克大师的中文助手。”那个高个法国男人腼腆地又笑了笑,跟苏亦凡握手,“我们很荣幸地想要邀请您参加后天晚上举行的让·阿莱·杜韦克大师举行的答谢告别晚宴。这里是请柬,您可以带一名同伴前来参加。”

    非常官方的措辞,又很有节制。苏亦凡觉得就算是谁跟自己开玩笑的恶作剧,请这么个有风度的法国人成本也太高了一些。

    随后一个名字在苏亦凡脑海中闪过,他觉得自己很轻松就知道答案了。

    这个答案让苏亦凡更加平静,他接过那个法国男人递给自己的请柬,揣进怀中。

    “谢谢,我也很荣幸能够来参加。”

    高大的法国人微笑:“我们期待您的到来。那么祝您愉快,不打搅您了。”

    苏亦凡毕竟还是少年心性,他知道从刚才法国人找他说话开始,陈欣就一直死死盯着自己。现在拿到了请柬,苏亦凡径直走到陈欣面前叹了口气。

    “不是一个层次的上等人啊,我现在也有了请柬,这可怎么办?”

    苏亦凡用的是吟泰戈尔诗的腔调说出来的,讽刺意味十足,效果也很好。若不是在公共场合影响不好,陈欣现在都想跳起来打人了。

    “一定是假的!”陈欣恨恨地瞪了苏亦凡一眼。

    “到时候就知道了。”苏亦凡学着陈欣刚才的说话模样,“你说如果咱们同时去邀请程水馨,她会愿意跟谁一起去呢?”

    这个假设太有威力了,都不用现场求证陈欣也知道自己必败。

    陈欣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苏亦凡了,那个外国人礼貌而恭敬的笑容瞅着怎么那么不真实?

    经过昨天的事之后,苏亦凡觉得自己成熟了不少。如果按照一般少年的脾气性格,他应该直接对陈欣挥起拳头。苏亦凡现在深深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有理由有借口比什么都重要。陈欣从未承认过是自己找的人,就算刚才他跟自己说了类似承认的话也不算什么证据,想要让让陈欣感到挫败和难过就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击他,就像他曾经对自己做的那样。

    苏亦凡干脆收敛起心情继续看画展,这种机会对陈欣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他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可是觉得极难得。

    那边程水馨正说到“形式上的突破对于艺术领域的开拓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这种略枯燥的话题。

    枯燥的话题在美女口中也是吸引人的,大家还是听得很入神。苏亦凡看着那些色彩斑驳但对比强烈的作品,也免不了思索一下。

    环境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苏亦凡觉看着那些作品,免不了要想象这样的东西从创作到被人认同中间经历了怎样痛苦艰难的过程。

    尤其是艺术品收藏市场,一万个艺术家可能活得好的就一两个。毕加索达利这种又名留青史又活得特别滋润的,纵观整美术史也没几个,更多的是饿死在追求艺术的路上。梵高活着的时候怎么可能想到自己的《向日葵》被击鼓传花一样不断换手炒到12亿美元,他那时候卖一幅画得写信跟弟弟和朋友报喜。

    陈欣看苏亦凡又开始怡然自得地自己找乐子,心里那股不舒服更严重了。

    跟苏亦凡不一样,陈欣真的很难喜欢这些玩意。挂着个莱卡跟美女去海边拍点小清新照片这种事对陈欣来说还不错,真要静下心来体会什么就太没劲了。陈欣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那种强势娱乐——震耳欲聋的音乐,各种声色犬马的生活什么的。让陈欣用心去感受什么,他没那么闲功夫,他的家庭环境和教育也决定了他可以忽略很多无所谓的细节,那样太浪费精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