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众生皆苦,那玄奘身旁之苦,便已比比皆是。就以那猴头而论……”他伸手取出几片竹简叠到桌面上,道:“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八苦有其三。”

    整整八片竹简被推到了正法明如来面前。

    “以那天蓬而论,痴、慢,五毒有其二,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八苦同样有其三。”

    又是五片竹简被推到了正法明如来面前。

    摊了摊手,地藏王轻声叹道道:“至于其他的,黑熊妖,龙太子,卷帘天将,哪一个又能算得上干净?身旁之人况且恶果恶念累累,就这样,一路向西,即便真到了大雷音寺,又能如何?辩得赢吗?”

    注视着自己面前堆起的竹简,正法明如来轻声问道:“那,尊以为,该当何如?”

    “贪、嗔、痴、慢、疑,此乃五毒,一切恶业皆因五毒而生。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此乃八苦。金蝉子所渡者,乃众生之苦。”低头捋着衣袖,地藏王悠悠道:“贫僧以为,西行之辩法,非在于大雷音寺,而在于那西行十万八千里路上。既然金蝉子已经决心证道,我等,便不可让他空手而回。这普渡的是与非,必须证出个所以然来!”

    ……

    一点一点地合上手中的生死簿。

    此时,生死殿中,猴子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了。

    早年的地府虽然归属天庭,但实际上处于放牛状态,只要不出大事,压根没人管。三界之中的大能想要出入生死殿很容易,就算发生点什么也不奇怪。

    可地藏王接管之后的地府早已今非昔比了。

    要在佛门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撕掉一页生死簿,还刚巧是猴子想要的这一页……

    “这是……怎么个意思?”

    攥紧了拳头,猴子咬着牙,微微颤抖着闭上双目。额头上的青筋早已暴起,手中的生死簿被攥得“吱吱”作响。

    眼看着猴子已在暴走边缘,一直紧跟着替他收拾生死簿的几个鬼兵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

    此时此刻,猴子很想当场发火,砸了生死殿,然后揪住地藏王问个清楚。

    他有极大的把握能一对一战胜地藏王。

    莫说地藏王了,就是四大佛陀全数现身,他突破了天道,也可以轻易拿下。

    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发火。

    因为他能击败四大佛陀,却无法彻底击败四大佛陀背后的如来。

    让眼下的一切脱离辩法的轨迹,到头来,势必出现一个连他也无法控制的局势。

    如果能直接对佛门动手,他根本就不需要陪着玄奘走那么长的路,这一走,就是好几年。

    六百多年前的失败早已证明了单纯的武力并没有办法解决问题,至少无法获得他想要的结局……

    好一会,猴子才终于渐渐冷静下来,自言自语道:“老君还只是封印了内容……这家伙居然直接就撕了。哼,这是连遮掩都懒了吗?”

    他缓缓地降低身形,盘着腿坐下。一言不发。

    那模样,就好像虚脱了一般。

    几个鬼兵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

    随手将生死簿撇到一旁,猴子微微颤抖着,仰起头靠到身后的书架上,双目紧闭。

    寂静无声的生死殿里只剩下他重重的喘息声了。

    一朵朵的鬼火在空中放射着妖异的光。

    对方,这是在肆无忌惮地想要激怒自己。

    是的,他们成功了。

    此时此刻的猴子,已然怒火中烧。一口气噎着喉中咽不下去的感觉让他想当即操起金箍棒将这里的一切全部砸个稀巴烂。

    如果他只是一个人,也许,他已经这么干了。

    可他不能。

    不是第一天面对佛门了。在猴子心目中,这是个狡诈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宗门。敢这么做,他们必然有后手。

    而最最糟糕的是,猴子所查的是沉香的身世,对应的是杨婵。

    连这种事对方都介入了,说明即使就算自己已经想尽办法试图让杨婵置身事外,对方依旧早早地将她作为棋子捏在手中……

    “这……分明是阳谋啊。”

    猴子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穹顶。

    使用阳谋,说明对方已经能应对他所能做出的所有反应,甚至希望他做出反应。可能是一次单纯的挑衅,但更可能是某种阴谋诡计的前奏。

    就事论事的话,沉香的身世的重要程度远远无法和当初查雀儿的转世相比。

    要找到雀儿的传世,当初只有查阅生死簿这一个办法。要查沉香的身世,猴子却有无数种办法,只不过这件事说出去终究不好听罢了。正如天蓬所说的,也不方便直接询问杨婵,所以他才会贸贸然跑到地府来查。

    因为这样最简单,最直接,也最隐蔽,不会在自己与杨婵之间留下任何芥蒂。

    最开始猴子所想的,是在不惊动杨婵的情况下,把事情搞清楚。

    可现在生死簿被撕了……

    很显然,对方已经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了,对自己的举动一清二楚。

    老早已经把自己的底子查了个一干二净吗?

    怪自己太天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