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六耳猕猴终于满足了,他缓缓松开地藏王的手,微微颤抖着往后退了两步。再睁眼时,那双目之中的血丝已经减少了许多,转而多了一丝朦朦胧胧的感觉。

    在他的眼中,整个世界都在不断地旋转着,如同醉酒一般。

    “你是谁?”

    地藏王低眉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淡淡笑了笑:“果然是无法驯服啊……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告诉你贫僧是谁,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也要说……”六耳猕猴伸手抓了抓自己的毛发,猛地甩了甩头,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

    “贫僧,人称地藏王,原本是灵山上一介修佛小僧。”

    “地藏王,地藏王……”六耳猕猴反复默念着,这名字他似乎有点印象,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不,不只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名字,他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海中充斥着数不清的记忆片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战斗,却无论如何也拼不出一段清晰的记忆来。

    他抱着脑袋,低着头用力地去回忆。可无论他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任何事情……唯一记起的,是一种情绪,一种愤怒。那是想要杀人,想要毁灭一切的愤怒……

    “你愿意坐下来,听贫僧好好跟你说说话吗?”

    “不愿意!”六耳猕猴猛地吼了出来,微微仰起头望着地藏王,又是后退了两步,咬牙道:“你这光头,我不喜欢,你不是跟我一路的!”

    “哦?”地藏王嘴角微微上扬,轻笑道:“那长头发,束发髻的呢?”

    “束发髻的……束发髻的……”六耳猕猴紧闭双目,重重地甩了两下头:“束发髻的……也不喜欢……”

    “记不清了,喜恶却还是清楚啊。”微微颤了颤臂膀,地藏王将自己手上的伤口掩到了衣袖中,轻声道:“既然如此,贫僧也就长话短说了。有三点,你必须无论如何记住。第一,你只有灵魂,没有肉体。你的身体,是贫僧用术法造的,里面没有血肉。这具身体,你需要吸收足够其他生灵的鲜血,才能让它好像你原本的身体那样强韧。无论对方是凡人、是妖怪、是道家修者,还是佛家修者,都可以。修为越高,能带给你的好处便越多……其实,你不只没有肉体,连你的灵魂都是暂时的。为了维持住魂魄,你必须吸收大量的精气。同样的道理,也是修为越高越好。不过精气方面,是无底洞,无论吸收多少都只是暂时维持。你,需要不断补充。这,只是其一。”

    “其二,你的时间不多了。即便你维持住了魂魄,锻造了身体,你的时间也不会很多。任何一个过度消耗灵力,意图突破到天道修为的行者道修者的灵魂都会被天劫盯上。它会将这种人的灵魂永远地困在虚空之中,就是你先前那样。贫僧是从天劫的手上将你夺回来的,但……它很快就会发现少了一个你。所以,一年,或者两年,天劫还会再临,到时候,它必须要从这个世上带走一个‘你’,没有人能阻挡。”

    六耳猕猴怔怔地听着,那眼睛已经瞪得犹如铜铃那么大。

    只见地藏王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不过你很幸运,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你。到时候,就看谁更弱了。弱的那个会被天劫收走,永远地困在虚空中,而强的那个,则会继续留下来。”

    六耳猕猴的眼角微微抽了抽。

    “这其三嘛……”瞧着六耳猕猴,地藏王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可听好了,第二次被收走,可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将你的魂魄救回来了。”

    第六百三十七章 六耳猕猴(下)

    南瞻部洲。

    一抹乌云隐去明月。

    漆黑一片的山野树林之中,各种猛兽的嘶吼声萦绕耳畔。

    一双双的眼睛,在黑暗之中死死地盯着眼前这陌生,又明显极为危险的来者。

    孤零零地坐在布满青苔的山石上,六耳猕猴几乎无视四周传来的浓浓敌意,仰着头,透过黑漆漆的枝叶注视着天空中的点点繁星。那眼中透着无限的迷茫。

    深夜,孤身一人在林间面对一群野兽,多么熟悉的感觉啊……以前自己也经历过同样的场景吗?

    六耳猕猴想不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很熟悉,可他就是半点都想不起来。甚至连刚刚离开地府的时候所使用的咒文,他现在也已经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分明都记得,但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六耳猕猴不明白,但他又不想回去问那两个秃驴,因为直觉告诉他,那两个是敌人。

    可是,不回去问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低下头,他有些茫然地注视着自己那双皱巴巴的手。

    一只乌鸦拍打着翅膀从他的头顶掠过。

    几只地鼠缩在角落里不知道在闹腾着些什么。

    许久,他深深吸了口气,闭起双目,开始努力地回忆着。

    无数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尖啸,有人在激战,鲜血遍地……

    他微微攥紧了拳头。

    无数杂乱无常的画面瞬间朝着他喷涌而来,一下充斥了所有的一切。与此同时,剧痛也从灵魂的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袋里折腾着,挣扎着,想要打破头盖骨冲出。

    他咬着牙,死死地忍着。

    双臂的肌肉绷到了极致,青筋暴起。整个身躯都在因为那难以忍受的苦楚而微微颤抖,声声哀嚎冲天而起,将四周的鸟雀惊上了天空。

    他看到自己手持棍棒站在云端与天将激战,巨大的战舰拖着滚滚浓烟从天空中陨落……

    他看到自己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接受万妖的朝拜,每一个人都对他敬若神明……

    他看到自己在汹涌的海面上,与一位同时操纵四把剑的长须老者对峙,开启一场艰辛异常的战斗……

    ……

    随着回忆的深入,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越来越可怕,甚至已经渐渐接近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可他还在继续。

    掀起的飓风横扫了整个树林。

    他紧紧地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痛苦地哀嚎,掀起漫天沙尘。

    所有被他接触到的一切,无论是树木还是山石,都瞬间被那无意识的双手砸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