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瓛听明白了,羡其实是在说不要敷衍他。

    “玠从小受的委屈不比你少,才养成了今天这般清冷沉静的性子,不过若真想要争这族长之位,也非如此不可。你既已接手高辛族的事务,便知他这些年独自支撑他那半个世界有多辛苦。”羡说着,认真地看着瓛,仿佛他从不是那个温暖亲和的涂山羡,而是一眼就能洞穿人灵魂的涂山族长。

    “明白。这几日下来,我虽经手的事务不多,却已感觉要倾尽心力。二哥哥平日,着实不易。”瓛不再戒备,照实说了自己的感受。

    “哈哈哈哈,早着呢。”羡拍了拍瓛的肩膀,继续说:

    “这世上之事看似千般模样,但万变不离其宗。”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瓛,正好看到不远处有卖艺者正在表演射箭。便指了指,示意瓛回头看。“就如这箭,离了弦,便没得回头,更不容有别的方向。”说完那支离弦的箭稳稳地射中了靶心,围观的人都在鼓掌喝彩。

    瓛听了玠的话,突然觉得心生感激。自接受族内事务以来,瓛的确是有数次几乎感到力不从心,一来是他从未做过,二来事务确实繁琐,还必须一件件一桩桩地处理,极为损耗心神,想着玠在年纪尚小时就在经历这些,的确生出些怜悯和敬佩。今天羡的一番话虽是对自己的警告,但却是对玠的一番情意,有真情意才会替他防范至此。于是对羡拱手道:

    “涂山族长对我二哥哥的这份情谊实属难得,小弟替二哥哥谢过。二哥哥待我如兄如父,必不敢忘。”瓛说。

    羡这才露出笑容,仿佛他一直都是那个涂山羡。

    “对了,上次你那小兄弟,暻,对吧,伤可痊愈了?”羡问。

    “说起这个,还要多谢涂山族长的灵药和涂山氏的神医,暻恢复得很快,不过几日功夫便又活蹦乱跳了。”说起暻,瓛的眼睛里闪动着神采,羡觉得,这才是这个男子原本的样子。

    “瓛,你和羡哥哥聊什么呐,这么高兴?”瑶歌在前面叫他们。玠和瓛两人快了两步赶上他们。“你上次说这附近有处好吃的,在哪儿啊?”瑶歌问。

    “二哥哥在这儿,当然听他的,他吃过的好东西肯定比我多啊!”瓛回答,于是众人将目光投向玠。

    “这附近,那便是沁月楼了。”玠说。

    从疗养院回来,两个人都疲惫不堪。

    “你一天没吃东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黎暻把钥匙放在进门的储物柜上。顾思齐无力地拉住他的胳膊想拽进怀里,想好好抱着。

    “嘶。”黎暻一颤。

    顾思齐才想起来,今天自己狠狠地推开了他。

    “伤着了!我,我不是……”

    “我没事,你别着急。”黎暻给了他一个温暖的笑。

    闻了一整天消毒水的味道,此时卧室里熟悉的气味让人觉得温暖安宁。虽然关着灯,顾思齐依然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黎暻躺在他旁边,安静地陪他清醒着。

    “看到那个男孩的时候,我就不恨他了。你知道为什么吗?”顾思齐说。

    “嗯?”

    “那是一双从小就受人欺负的眼睛。”

    黎暻侧过身来,看着顾思齐。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嘴唇和下巴都是好看的线条。

    “其实我根本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是我自己不敢把姐姐带在身边,我怕别人笑话我有这么一个姐姐,我连疗养院的门禁卡都不敢让别人看见。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不许胡说!”黎暻打断他。

    顾思齐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灯,去掀黎暻左侧的衣襟,看见一大块发紫的淤青。黎暻赶紧坐起来,拉下衣服盖住。

    “我就是个混蛋!”顾思齐翻身下床,拿来了活血化瘀的药油。

    “我没……”黎暻的话没有说完,看着顾思齐没商量的表情,只能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地侧过身。从小要么被打,要么打架的顾思齐对擦药油这件事十分在行。药油借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透到黎暻的皮肤里。

    “那,姐姐的葬礼,你打算……”黎暻背对着顾思齐,看不到他的脸,怕他又胡思乱想,赶紧找话题让他多说话。

    “怎么简单怎么来吧,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就只有疗养院的人知道她的存在,再说她从小就怕人多,怕吵。”

    擦完药油,顾思齐轻轻从后面抱住黎暻,

    “黎暻,我以后,只有你了。”

    顾思齐的话让黎暻心疼极了,他慢慢转过身来,把顾思齐揽在怀里,轻轻拍着顾思齐的背脊,说:

    “我知道,我一直都在,一直都在。”

    顾思贤的葬礼极为简单,除了顾思齐和黎暻,还有楠护士,抢救顾思贤的医生,和疗养院的院长。

    “顾先生,这是我们疗养院给你姐姐买的保险的保单,过两天保险公司的人会联系你的,如果到时候需要办相关的手续,你打电话给楠护士,让她协助你办就可以了。这个是我们疗养院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你姐姐在我们这里住了六七年了,我们也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亲人对待。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很难过。”葬礼结束之后,院长把一个大号文件袋和一个厚厚的中号信封递到顾思齐手里,语重心长地说。

    顾思齐看了看身边的黎暻,黎暻点了一下头。

    “之前你交的今年的住院费,这两天会直接还回你的账上。别太难过了,保重身体。”头发已经花白的院长拍了拍顾思齐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顾思齐缓缓蹲下,灵堂外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眼睛望着前方一座连着一座的苍翠山峰,一阵风吹来,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居然还有前两天同事让他帮忙揣着的有半包烟和火机。顾思齐抽出一根,却怎么都打不着火。黎暻凑过来,坐在他身边,侧身帮他挡住风,待烟点着了,他才正身坐在顾思齐身边。顾思齐知道黎暻不喜欢烟味,于是用另一只手拿烟,吐出烟的时候会把脸偏向一边。

    “我们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顾思齐问。

    黎暻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皱眉看着他。

    “不行,我得死在你前面,不然等我躺在那个过道的时候,都没有人看我一眼。”顾思齐说。

    “不许胡说!”黎暻的反应,好像害怕他说的会成真一样。

    顾思齐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直接关掉了手机。

    “怎么了?”黎暻问,

    “又是叫我晚上去陪酒坐台的。”顾思齐说

    黎暻咬紧了后槽牙。

    “不接也好,这样的工作,不做也罢。”黎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