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与南荒晴朗朗的海岸风光不同,高辛的阴雨已经连绵了一些时日了。

    “这雨都下了这些时日了,怎么还没有要停的迹象?”门口的一个侍卫说。

    “就是啊,我记得往年这个时节,日日都是艳阳高照的。”另一个侍卫说。

    玠送走了前来吊唁的几大氏族的族长,转身进府。看到玠走过来,两个侍卫赶紧住了嘴,恢复了严肃的神色,站得笔直。

    众人都感叹高辛今年的雨季来的特别早,更有甚者认为这雨也是前来为高辛老太太悼念,只有玠知道,这雨是恶灵正在苏醒的征兆。几日前,天君和鬼君也来吊唁,明为吊唁,实则是为祭献一事,眼看着离恶灵苏醒的时日越来越近,谁也不愿意涂炭三界的大战再现。天君和鬼君看到高辛老太太的丧礼一切仅仅有条,即不极尽奢华,也没有失了高辛氏应有的身份,一切拿捏十分得当,便对这位高辛氏最年轻的一任族长刮目相看。玠向两位神君承诺会尽快妥善处理这件事,并将两位送出高辛府。筋疲力尽的玠回到书斋闭目养神,脑中回想着祖母之前告诉他的种种。

    “我们高辛氏,世代享受神族最尊贵的地位,也是因为我们付出的高辛血脉的代价。当年你小叔高辛越其实比你父亲的造诣高得多,从小也更受你爷爷宠爱,却未曾想竟然对一个九黎族的女子动了情。那女子知道你小叔的真实身份之后,便一门心思想要嫁入高辛氏,还挑唆你小叔争夺族长之位,所以才有了你小叔后来追杀你父亲的事。”高辛老太太说。

    “所以小时候父亲那般待我,也是发现我的灵力比大哥强?”玠问。

    “其实你父亲原本并没有偏向谁,后来你们慢慢长大,你父亲觉得你们两个越来越像当年的他和高辛越。他也是不想看到你们兄弟相残。却不成想反而将你们两个都害了。”高辛老太太叹了口气。

    “那后来小叔……”玠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高辛氏的祖训就是不许兄弟相残。原本你小叔和九黎女子私定终身已经犯了你爷爷的大忌,后来又害你父亲险些丢了性命,根据祖训,必要逐出高辛。那个九黎女子知道这件事后,便消失得很彻底,任你小叔怎么找,都未曾寻得这女子的下落。十年之后,你小叔重新跪到你爷爷面前,说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想重回高辛氏。哪怕以死谢罪。你们现在仍能在高辛族谱中看到高辛越的名字,因为你小叔上了祭台,成了……”祭品二字,老太太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满脸的病容此时看上去,更加憔悴。

    “从你小叔的事情之后,你爷爷便下令,高辛氏的子孙不得与九黎族人有任何瓜葛,若有违者一并逐出高辛氏。后来得知你父亲和一个茶女有了瓛儿,我想着既是高辛氏的血脉,不可流落在外平白惹人口实,便接回府来。可谁知这茶女身上,竟也沾着九黎血脉。”老太太顿了顿。

    “所以瓛儿的母亲是因为这件事被赐死?”玠问。

    “我原本也没有拿定主意,毕竟她曾救过你父亲一命,还为他生下了瓛儿。可谁知她听过你小叔的事情,便求我不要驱逐你父亲,她宁可一死,只求让瓛儿在高辛府中平安长大,别将他赶出去受人欺凌。我当时一时未拿定主意,尚未表态,谁知她当即抽了你父亲腰间的匕首插到自己的心口。你父亲原要救她,谁知她却一心求死。”老太太说起这段往事,心中似仍有悔意。

    “所以父亲当时要渡自己一半的修为给瓛,是要抹去瓛儿身上九黎的印记?”玠终于明白,父亲当时不顾族中所有人的反对,强行将自己一半的修为渡给了瓛,自己大病一场的事。

    “我们欠瓛儿太多了,这一切原本与他无关,他却承担了所有的后果。其实母亲身上九黎族的特性本就不明显,你父亲渡修为给他,是怕他修为太低,站在高辛氏的门户里,未免太弱了些。”高辛老太太说……

    突然一阵响雷,将榻上的玠惊醒。他猛然坐起身来,胸口感到一阵炸裂的疼,疼得他几乎抽搐起来。突然有一只手掰起他的下巴,将什么东西塞到他的唇边,一阵熟悉的、浓稠的苦味无可抗拒地流进口腔里。玠原本聚集了全身的力量来对抗这疼痛的,这下全身竟放松下来,他睁开眼睛,看到羡的眉间皱起一道很深很深的痕,像儿时他们跑出去玩的时候,看到的深不见底的沟壑。

    “好点没有?”羡催动灵力将小瓶子里的药浆一点不剩地倒进了玠的嘴里,看到他睁开了眼睛,轻声问,眉间却不见丝毫舒展。玠紧紧抿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当初我说十日,你非要三日,如今已然是耗尽了,疼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后面你打算怎么办?”羡的话里有责怪,玠知道那是这只狐狸真正心疼了。

    “我如今是一族之长,你说我应该怎么办。”玠说。

    其实羡心里有答案,但他思量再三还是不敢说,他知道,这话一出口便会要了那人命。于是他咬了咬牙,只是递给他一杯刚刚能入口的热水。

    “族长。”门外是裘劲的声音。羡刚刚起身要走,

    “你坐下。”玠说。

    “你不怕我听了你们高辛的秘密,回头卖给别人?”羡说着,笑了笑,大步向门口走去。

    裘劲见来开门的是羡,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羡点了头,裘劲便径直冲进了书斋。

    “何事?”玠问,压抑着身体里残存的一点不适。

    “收到侍卫的奏报,三公子已经巡视完南荒在回来的路上了。”裘劲说着,面露喜色。

    “回来就回来了,这是什么大事,值得这样跑来报。”玠虽面无喜怒,但话语里明显有斥责。

    这话被正要转身的羡听到,他再次皱了皱眉,未敢久留。

    裘劲原本想着玠近来十分劳累,有帮手来了,自是会更高兴,却为曾想会受到斥责:

    “属下,属下是见族长近日面有倦色,所以听说三公子回来,便可帮着族长分担些,不至……”

    “好了!”玠压低了声音打断了裘劲的话,停了停,缓和了语气说:“你下去吧。”

    瓛和暻回到高辛府的第三日,正盘算着如何跟玠开口离开高辛府去东荒,突然发现瓛的侍卫将整个青庐围了起来。

    “二哥,这是?”瓛紧张起来,因为他不知道这是冲自己来的,还是冲着暻来的。

    “高辛瓛,有违高辛祖训,与九黎族人牵涉甚深,将这二人分开看管,明日逐出高辛。”玠的口气不留丝毫余地。侍卫们也都丝毫不敢怠慢,上来纽过瓛的双臂,要将他带走,暻立刻扑过去,想要擒住玠做交换。暻的这一步其实是在心里快速盘算过的:暻清楚玠的身体状况,所以此时攻击玠的胜算是最大的。却没想到他还没碰到玠,裘劲突然出现,多年训练出的反应,裘劲都来不及看清来者,拔剑之后才看清是暻,但剑已出鞘,暻一声凄厉地大叫,手筋被斩断。瓛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重重地跪到地上乞求

    “我跟你们走,不要伤害暻,哥我求你,我求你不要伤害暻!”瓛大叫着。

    玠咬了咬牙,没有理会瓛,大步离开。侍卫们压着瓛跟上去。其余的侍卫被留下来将暻看管起来。

    夜愈深,雨愈急,前几日还是阴天小雨,这两天已是连续的大雨,高辛城的河流溪水都在暴涨。昨日,天君又派来天使催促,玠知道这一次不能再等了。他坐在书斋的榻边,看着被困灵锁锁住的,跪在自己脚边的瓛。

    “我做错了何事惹得二哥如此动怒?”瓛抬起头看着座上的玠,

    “你违反高辛……”玠还没说完,被瓛冷笑打断:

    “呵,二哥若只是将我逐出高辛,怎会动用如此大阵仗?”瓛的眼中泛起恨意,只为刚刚他伤了暻,“我从小蒙受二哥教诲,绝不敢与二哥相争。只因二哥属下皆为二哥马首是瞻,我便想着若我如二哥一般行事,必然调动不了他们,这才故作亲和,只是为了能把事情办成,并非刻意收服人心啊!”瓛的话,有怨,有委屈,也有乞求。

    “这么说,竟是我的不是了。”玠冷冷地说,端起盏,轻呷了一口水。

    看到玠这个反应,瓛心里感到一阵阴寒,他清楚,玠面上越是云淡风轻,内心里就越是笃定。于是瓛不再说话,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敛去。

    “哥,我可以知道,我为什么一定得死吗?”瓛抬起头,眼中是最后一丝乞求。

    “我答应你,以高辛姓氏,护暻一世周全。”玠搁下手中的盏,认真地看着瓛,如同当时许诺时一般郑重。

    瓛认真地看着座上的玠,他是如此苍白,冷峻,此刻若不是困灵锁,他说不定真的可以要了玠的命。可是,现在,他只能跪在玠面前,暻还被关在青庐,他的轻举妄动,很可能是要了暻的命。自小瓛便明白,自己的命向来是握在别人手里的,这个人可能是祖母、可能是父亲、可能是珏、可能是玠,他曾想过,如果可以选,这些人中他宁可选玠。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看淡生死,只是此刻他心中有了万般不舍之人,他难过,只因玠终究没能成全自己仅有的一点执念。瓛极力压制,眼泪还是掉了出来,于是他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声,直至整个人颤抖起来,他将头抵在地面上蜷缩着,心中的难过几乎要把他撕裂了。

    玠说完那句承诺之后,便抬起头不再看他,他的目光停在前方,似乎有些涣散。

    顾思齐手里的项目推行得还算顺利,中途碰到的问题也都在一轮一轮的沟通中找到解决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