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男人天生比女人有优势,更强壮,更聪明。”那女生回答说。

    “这个答案很片面,”周赫煊开始长篇大论,“男女不平等,其实是社会不平等的组成部分。虽然咱们的宪法规定,所有国民一律平等,但显然是不可能的。省长和督军,他们会和黄包车夫平等吗?不会。因为省长和督军,掌握着权利、地位和金钱。同样的,男人掌握着这个社会大部分资源,女人需要依靠男人生存,这就必然导致男女不平等。”

    突然又有个女生打断说:“周先生,为什么有些家庭,虽然是女子赚钱养家,但还是要看丈夫脸色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已经上升到道德层面,”周赫煊说,“男人掌握着社会资源,从而形成男权社会,继而衍生出男权思想。男权思想就是男权社会的道德纲常,所以即便个别女子非常优秀,但还是被这种男权思想所压迫。我们从人类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远在母系氏族时代,那个时候就是女权社会,男人都要听女人的话。”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哗然,好些女生都不知道有母系氏族存在。

    周赫煊继续说道:“为什么那时是女权社会,因为生产力不足。人类还不能稳定地获得食物,狩猎伤亡率很高,病死的也很多。人类需要靠女性来繁衍,再加上养殖、采集、纺织的稳定性,就使女性的地位更加重要。还是那句话,谁掌握了社会资源,就是谁说了算。而随着生产力进步,特别是种植业的发展,人类的食物愈发充足。这个时候,原始部落最重要的事情,就变成了农业和战争,而这两样都主要依靠男人。于是,男权社会形成了,一直延续至今!”

    女生们恍然大悟。

    对于母系氏族的研究,大概是从1860年代开始的,但发展到1920年代都没受到广泛关注。周赫煊这番话,算是比较尖端的科普性发言,足令女校的学生茅塞顿开。

    周赫煊又说:“想要实现男女平等,有一个途径最直接。那就是打仗,打世界大战,成年男性死得差不多了,工厂就必须大量招聘女工。等女人掌握足够的社会资源,便可以开始参政议政,如此自然而然变得男女平等。”

    欧洲女权的兴起,就是因为二战男人死得太多。当时女人养家属于常态,特别是在德、法等国,从政府学校到公司工厂,到处都有女人的身影。

    所以那些叫嚣女权的斗士们,请努力奋斗吧,没有付出是没有收获的。

    此刻周赫煊说出这些,显然太过惊世骇俗了,毕竟一个国家的男人大量死亡,那实在有些难以想象。他笑着继续道:“不靠打仗,那就只能靠女人自己奋斗。你们要时刻记住,自己并非男人的附庸品,一定要自尊、自强、自爱、自立。什么是自尊?那就是自己要看得起自己,现在有很多女人,就是没有自尊,把受歧视当做理所当然。什么是自强?那就是敢于说不,敢于抗争。什么是自爱?那就是不要过于放纵,妇女解放不是说什么都能干,必须的社会道德底线是要遵守的。什么是自立?那就是自己可以养活自己,不必依靠男人来生存。”

    “自尊,自强,自爱,自立!这八个字讲得真好啊,把进步女性的操守归纳得如此透彻。”吕嘏纯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

    周赫煊笑道:“长篇大论,估计你们也不太喜欢听。那我就单独说说爱情,这个你们应该比较感兴趣。”

    爱情?

    女生们一听到这个词语,立即就竖起耳朵,这果然是她们最感兴趣的。

    周赫煊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致橡树”三个字: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第132章【妇女之友】

    “快,快把诗抄下来!”

    “你带多的笔了吗?借我一支。”

    “太喜欢这首诗了,写得真好!”

    “……”

    礼堂内的女学生们,此刻全然不听周赫煊在讲什么,一个个只顾埋头抄撰新诗。

    这首《致橡树》作为爱情诗,既没有缠绵悱恻的凄美,也没有海誓山盟的热烈,但其对爱情的态度,却能得到男性和女性读者的一致赞同。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在一起。”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霓虹。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谭艳秋坐在台下,反复沉吟这几句,眸子里闪烁着莫名的光彩。

    这不正是她渴望的爱情吗?与爱人同甘共苦,相互扶持,携手终老。享受爱情却又能保持自我,不做男人的附庸品,不做笼中的金丝雀。

    “周先生真懂女人啊,把咱们女儿家心里想说的话,全都在诗里说出来了。”陈碧云低声笑道。

    谭艳秋嘀咕道:“他肯定喜欢性格独立的女子。”

    陈碧云说:“那么多学者里面,我就佩服周先生,处处为咱们女子着想。”

    讲课结束的瞬间,便有几十个女生冲上台去,拿着刚刚抄下的诗稿找周赫煊要签名。有些大胆的女孩子,甚至当面询问周赫煊是否已经结婚。

    谭艳秋实在挤不过去,只好无奈地返回宿舍,写文章向《妇女》杂志投稿,并附带了周赫煊那首《致橡树》。

    十多年前,袁世凯当政的时候,因不满新闻界对“宋教仁案”和“二次革命”的报道,悍然清洗持反对意见的报刊。全国500多家报纸,被查封得只剩下139家,至少有24名记者被杀,60多人被捕入狱。

    史称“癸丑报灾”。

    癸丑报灾导致一个有趣的结果,那便是妇女刊物随之兴起。因为这玩意儿没风险,当局审查并不严格,以至于一些文学刊物,都打着妇女杂志的旗号发行。

    上海的《妇女》杂志,便是其中翘楚。它最开始主要刊载家政内容,提倡女人做新时代的贤妻良母。

    到了五四运动时期,新派学者接手《妇女》杂志,主张妇女解放和妇女革命,连鲁迅都经常为此刊物投稿。不过就在前年,主编章锡琛玩得太出格,在讨论性道德的时候,居然说只要不危害他人和社会,一夫二妻或一妻二夫都可以接受。

    此观点不仅招来保守派痛骂,就连新文化运动的其他学者,都表示了强烈反对。

    眼见事情闹大,《妇女》杂志的幕后老板商务印书馆,只得撤去章锡琛的主编职务,刊物格调随之大退步。

    如今《妇女》杂志主要刊载女学生的学校生活,以及已婚妇女的持家经验等,此举反倒赢得更多女性读者支持——以前太高端新锐了,现在改走低端路线,销量其实还更好。

    就在周赫煊登船离开上海时,《妇女》杂志的主编杜就田,正好读到女学生谭艳秋的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