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宫廷贵女出身,实在画不出那个应有的味道。

    周赫煊摇头说:“你没必要太在意细节,这终究不是工笔画,而且整体的风格也不对。这样吧,我陪你去市井街巷走走,甚至可以去贫民区看看,感受感受那里的氛围。”

    “要重画吗?”婉容问。

    “全部重画。”周赫煊说。

    反正今天闲来无事,周赫煊当即带着婉容出门,屁股后面还跟着孙家兄弟。

    他们先去租界的街道转了一圈,周赫煊指着路上的行人说:“你要注意观察他们的神态举止,洋人是什么样子?高级华人是什么样子?平民百姓又是什么样子?你看那个卖糖人的,他脸上的皱纹和笑容,还有他说话时讨好的神态。只有熟悉了这些,才能画好市井漫画,展现出三教九流、芸芸众生,你现在的漫画太脱离实际了。”

    婉容恍然大悟,醒悟道:“我说怎么感觉很别扭,原来我漫画里的人物,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周大哥提醒,我还真不会留意这些。”

    周赫煊笑道:“以后你每天都可以出来转转,观察不同身份的人,留意他们的言行举止,这对你的画艺提升有好处。而且还可以散心解闷儿,一举多得的好方法。”

    “我记下了。”婉容很喜欢听周赫煊这样说话,有种被重视、被关爱的感觉。

    两人在外面吃过午饭,下午又去天津城内转悠,一路观察走到了城东北的贫民区。

    此地画风大变,只见狭窄的街道两旁,全是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难民。他们两眼无神,表情无助,就像一具具行尸走肉,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气。

    周赫煊他们的到来,就像是往一潭死水中扔了颗石子,那些难民疯狂地围上来。

    “先生小姐,行行好吧,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先生,先生,你要丫鬟不?我女儿洗衣、做饭、叠被,什么都会做,你就买下她吧……10块钱,只要10块钱!”

    “……”

    婉容哪里见过这种情形,顿时惊得花容失色,而且连三观都被颠覆了,拉着周赫煊的袖子问:“他们……他们怎么会没饭吃?都到卖儿卖女的地步了。直隶最近也没打仗啊。”

    周赫煊让孙永浩抛出几十枚铜板,叹息道:“都是山东逃过来的难民。”

    今年初山东暴雨成灾,乡间房屋多半倒塌,人民流离失所。而张宗昌还在横征暴敛,不但不加以救助,反而征以重税。难民们刚开始还在山东乞讨,可随着闹春荒,没有灾情的地方也难以为继,只能拖家带口朝天津跑。

    天津这边归褚玉璞管,褚玉璞还在跟张宗昌一起打仗呢,也对此不管不顾。天津地方政府能做的,只有派收尸队过来,每天都能收到几具病死饿死的尸体。

    周赫煊是从《大公报》得知灾情的,但他不知道天津也有好多难民,而且政府和民间慈善机构都不加以救助。

    “唉,好不容易卖内衣赚点钱,看来又得扔出去一些了。”周赫煊苦笑。他的心肠也软啊,没遇到还罢,如今亲眼目睹难民的惨状,他不做点事情心里过意不去。

    第134章【袁公子】

    大公报,报馆。

    在听说周赫煊想赈灾后,胡政之皱眉道:“想要搞赈灾活动,恐怕非常困难啊。一人之力,在天灾面前,实为杯水车薪。”

    “民间慈善团体呢?可以找他们帮忙。”周赫煊说。

    张季鸾苦笑道:“天津最大的慈善团体是八善堂,可去年杜笑山在巡捕房‘畏罪自杀’,八善堂随即就解散了。”

    周赫煊闻言也只能苦笑,杜笑山正是因为他死掉的。若八善堂还在,就算那些人侵吞善款,但至少也能干点事。如今八善堂没了,灾民们逃难至天津,竟连个施粥的都没有。

    “红十字会呢?他们怎么也不出面?”周赫煊又问。

    胡政之无奈道:“红十字会资金困难,已经步履维艰了。”

    中国红十字会成立于1904年,最初搞得轰轰烈烈。发展至今,全国已有4万多会员,280多处分会。几年前日本关东大地震,中国红十字会甚至前赴日本赈灾,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赞誉。

    但由于军阀连年混战,全国各地灾害频发,红十字会根本救不过来。再加上财政拨款困难,民间捐款越来越少,中国红十字会实在对救灾无能为力。

    张季鸾提醒说:“明诚,据我们在山东的记者发回消息,今年山东的天灾恐怕才刚刚开始。”

    “什么情况?”周赫煊问。

    张季鸾解释说:“去年冬天山东降雪很少,初春又下大暴雨。而最近半月滴雨未降,天气古怪异常,春季的温度竟似初夏,已经有旱灾的征兆。有经验的老农说,这种情况很可能还伴有蝗灾。即便没有蝗灾,山东的粮食收成亦会锐减。到夏秋之际,估计山东会有一场骇人听闻的大饥荒。”

    周赫煊默然。

    冬天不下雪,意味着麦种得不到充足水分,且不能杀死藏于地下的蝗虫卵。初春连续性暴雨,意味着春天种下的秧苗成活率很低。如果接着再来场旱灾、蝗灾,等于说春粮、夏粮和秋粮全部断绝,那简直就是要人命。

    最最可怕的是,张宗昌此刻主政山东,天灾背后还要加上一层人祸。

    周赫煊完全可以想象,今年的山东将会是何等惨状,称之为人间地狱都不为过。

    “政之兄,炽章兄,”周赫煊对胡、张二人说,“派摄影记者长期注意山东灾情,用相片把各种情况都纪录下来,咱们到时候搞个大新闻!”

    “没问题。”张季鸾点头道。

    胡政之说:“到时候咱们用新闻和事实说话,应该能够呼吁到一些捐款。”

    周赫煊又问道:“此刻天津的灾民该如何救助呢?”

    胡政之笑着道出两个字:“青帮!”

    “青帮?”周赫煊诧异道。

    胡政之点头说:“就是青帮。天津的青帮分为两支,一支由警察和混混组成,属于浊流,领头人是褚玉璞手下的军警督察处处长厉大海;另一支由名流富商和知识分子组成,属于清流,领头人是袁世凯的公子袁克文。”

    “袁克文还是青帮头子?”周赫煊无比惊讶。

    胡政之笑道:“有什么奇怪的?别说袁克文,就连咱们《大公报》的采访部主任张逊之,都是天津青帮中人。另外许多记者也加入了青帮,不然哪来的消息灵通。”

    周赫煊只有一个想法,真是日了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