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了!”松下正男再次鞠躬。

    直至中午,腾杰、肖赞育两人来到图书馆地下室,掏出冷冰冰的饭团和凉水,一边吃午饭一边继续看书学习。

    “嗝!”

    肖赞育噎了一下,把饭团硬生生吞下肚,喝完水感慨道:“没想到周先生在欧洲那么受尊重。”

    腾杰笑着说:“传闻总司令也喜欢读周先生的书,大概是英雄相惜吧。”

    “我读过《枪炮、细菌与钢铁》,特别是最后一章,实为振兴国家的思想利器,”肖赞育由衷赞叹道,“周先生认为,想要快速发展国力,必须实现一党专政、党内民主,避免不必要的内耗和纷争。”

    腾杰说:“我也赞成,如今国党内部派系争斗太厉害,不管国家出台什么决策,全在内斗当中变了性质。长此以往,国家如何发展,民族何时才能崛起?”

    顺便一提,即将在日本泛滥的军国主义思想,真实名称叫做“天皇社会主义”。

    其大致内容为:社会主义的本质是国家至上、阶级协调。在此意义上,只有超越于阶级的天皇,才能代表全民,实行不偏不倚的社会主义。只有万世罔替的天皇,才能兼顾过去和未来、融合心灵与物质,并代言东方的工业时代。

    包括腾杰在内的黄埔留学生,在吸收这一理念后,将天皇换成了英明领袖。而他们认为的英明领袖,便是常凯申!

    腾杰和肖赞育讨论了一番周赫煊的国家社会主义理论,前者突然说:“如今在日中国留学生很多,政治派系也多,为了避免敌人渗透,不如我们组建一个‘黄埔东京同学会’。我们这个同学会,不仅仅是普通的学生团体,更要有自己鲜明的政治主张……”

    “我觉得周先生在《枪炮》一书中所阐述的政治理念就很好!”肖赞育打断道。

    蓝衣社的前身,黄埔东京同学会,就这么冒出来了。

    周赫煊万万猜不到,不仅欧洲学者把他的书当学术革命旗帜,就连日本军国主义和国党蓝衣社,也吸收了他的部分思想。

    只不过,全特么断章取义,扭曲了啊!

    日本法西斯主义理论创立者北一辉,此刻就在读周赫煊的书。他吸收了《枪炮、细菌与钢铁》中的民族发展论,对自己之前的理论进行细微修改,正在策划着搞大事。

    思想绽放着光辉,同样也能带来灾难。

    第301章【采访】

    民国30年代的上海,有一种“亭子间文化”,是“上海左翼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亭子间,本是建筑物的名称,位于灶披间之上、晒台之下的空间,面积顶多有六、七平方米,狭小阴暗,常用于堆放杂物,或者给佣人居住。

    大量穷困的文艺青年,来到上海后住不起好房子,只能租住这种最廉价的亭子间。在冬冷夏热、透风漏雨的环境中,他们写出一篇篇爱国文章,并流传后世。

    鲁迅后来出版过一本杂文集,叫做《且介亭》。

    “亭”即亭子间,“且介”是半租界的意思,连起来即为“半租界的亭子间”。

    因此有人认为,那些杂文是鲁迅在上海住亭子间时写出来的,其实不然。

    鲁迅是有钱人啊,而且身边还带着许广平,怎么可能住亭子间。他把自己的文集取名《且介亭》,只是认可“亭子间文化”而已,他把自己归类为“亭子间作家”。

    鲁迅如今住在闸北景云里23号,这一带文化名人很多。比如鲁迅的弟弟周建人,比如叶圣陶、柔石和茅盾。

    这天,鲁迅正在校订即将出版的《壁下译丛》,《字林西报》记者安德瑞登门访问。

    大着肚子的许广平端来茶水招待,安德瑞道了声谢,对鲁迅说:“周先生,祝你未来的孩子健康活泼。”

    “谢谢。”鲁迅心情非常愉悦。

    自从许广平怀孕后,鲁迅的脾气好了很多,甚至连写出的文章都语气委婉了些。

    安德瑞跟鲁迅闲聊几句,很快进入采访正题,笑问道:“周先生,你看过另一位周先生的作品吗?我指的是周赫煊。”

    鲁迅讶然说:“我还以为,你这次采访要问胡适和陈德征的论战。”

    安德瑞耸耸肩道:“胡先生和陈先生的论战,涉及到某些不便说明的原因,《字林西报》是不会参与其中的。我这次来访,专门为了谈另一位周先生。你知道,那位周先生的作品,最近在欧洲引起了轰动。”

    “他的作品,我都读过。”鲁迅回答道。

    安德瑞问:“你作何评价?”

    鲁迅抽着香烟,吐着烟雾笑答:“这要看什么作品。”

    安德瑞道:“能说得更详细一些吗?”

    鲁迅说:“我很喜欢他的诗歌,不管是《一代人》、《回答》,还是《致橡树》、《断章》,都非常优美而绝妙。特别是前两首,犀利且坚定。他的问题小说也写得很好,《神女》、《狗官》和《狗官外传》,把中国社会观察得很透彻。《大国崛起》作为新式史学著作,里头的许多东西值得借鉴。”

    “你好像和他打过笔仗?”安德瑞故意挑事。

    “也不叫打笔仗,只是观点分歧而已,”鲁迅说,“我非常不认可,他在《枪炮》一书最后那章的政治理念。他太天真幼稚了,把当权者想得过于光明无私。抛开最后一章不论,《枪炮》这本书的其他章节,还是非常具有开创性。”

    安德瑞问:“自从《神女》出版后,最近两年的中国文坛,出现了一种魔幻现实主义流派。作为乡土问题小说的领袖,你如何看待魔幻现实主义作品?”

    鲁迅抖了抖烟灰:“首先,我不是什么文学流派的领袖。其次,我非常厌恶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

    安德瑞笑道:“你刚才不是还说,非常认可《神女》吗?”

    “我认同的是《神女》所写的内容,”鲁迅解释道,“但后续的很多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形式大过于内容。作家为了标新立异,往往故意把时间和情节打乱,凭白增加阅读难度,而对小说主题的表达没有任何帮助。这是很荒谬的做法,简直本末倒置,把阅读小说变成了猜谜题。我们的白话文运动是为了什么?是为让文章变得易懂。如今的魔幻现实主义文学,比文言文小说还艰涩,我坚决反对这种写作形式。”

    安德瑞又问:“最近欧洲文学界预测,《神女》很可能拿下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你认为这部作品会获奖吗?”

    “我不作预测,也对此没兴趣。”鲁迅道。

    “为什么?诺贝尔文学奖,可是世界文坛的最高荣誉。”安德瑞道。

    鲁迅按熄烟头,微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