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比较认可周赫煊的这番评价,他疑惑道:“那你怎么在书中说,中国应该一党专政、党内民主?”

    周赫煊苦笑道:“不管你是否同意,但常凯申是如今最有能力让中国统一的人,即便是名义上的统一。有了统一的中国政府,才能有效的实行国际外交,让中国的国际地位正常化。比如收回海关、租界和领事裁判权。也只有统一的中国政府,才能对内实行各领域改革,颁布完善的法律条令,发展国家经济和工农商业。常凯申是不可能搞多党制的,只能寄希望于党内民主了。”

    周赫煊没法拿后世的中国来做解释,只能着眼于眼前形式。

    “这样的统一,不要也罢!”鲁迅听了显然有些生气。他无比憎恶常凯申,因为他有几个好朋友,就丧生在常凯申清党的屠刀下。

    周赫煊摇头说:“当有外敌入侵,中国陷入生死存亡之际,拥有统一的政府难能可贵。即便这个政府腐败无能,但至少能够凝聚人心,号召中国人进行抵抗。”

    “外敌?”鲁迅想起周赫煊的《菊与刀》,“你真的认为,日本人敢帽世界之大不韪,对中国悍然发起入侵?”

    周赫煊笑道:“日本在满蒙权益的基础,是所谓关东州的租借地,也即中国的旅顺和大连。这些是从俄国人手里接收的,公文上只有25年的短租期。在1934年租界地到期之前,日本人要么退出东北,要么入侵中国,没有第三种可能。以周先生对日本人的了解,你觉得他们会如何选择?”

    鲁迅抽着烟,默然无语。

    他还是首次听说,日本占领的旅顺和大连是有租期的,而且再有五年就到期了。

    鲁迅有很多日本朋友,对日本了解非常深刻。在他看来,日本不可能放弃既得利益,必然会在1934年以前,对中国东北采取武力入侵手段。

    一路无话,鲁迅在火车上疯狂抽烟,烟雾缭绕把旁边人熏得够呛。

    直至抵达北平车站,鲁迅才对周赫煊说:“或许,东北事务能够通过外交手段解决,并不一定要诉诸战争。”

    周赫煊感慨道:“中国马上就要打内战了,这场内战,或许就是日本入侵东北的契机。如果奉军入关,关东军正好趁虚而入,就算奉军不入关,关东军多半也会进攻,只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你太武断了,未来的事,谁又能料得准?”鲁迅还是心存侥幸,他不敢想象中日爆发战争的可怕后果。

    “拭目以待吧。”周赫煊懒得再说。

    几人离开车站,立在马路边上等黄包车,结果等了好半天也见不到影子。

    周赫煊找路人打听,才知道北平的黄包车夫正在闹罢工。

    自从北伐胜利、迁都南京后,北平便迅速衰败下来,可说是百业凋零。不到两年时间,北平的店铺倒闭1500多家,市面上一片萧条。

    黄包车夫外有电车竞争,内有车行剥削,再加上大环境萧条,已经快无法度日了。他们只能联合起来搞罢工,希望车行降低份子钱,否则根本不能养活家人。

    此时北平那帮当官的,根本就没想过,也没有能力把北平发展好。

    因为情况太过复杂!

    北平名义上是阎锡山的地盘,但市长却是冯玉祥的人,阎锡山只任命了公安局长。另有社会局长和卫生局长,分别由常凯申两口子推荐任用。土地局长是白崇禧的人,公用局长是国党元老派的人,财政局长以前是冯玉祥的军需处长……

    可以说,小小的北平市政府,就是当今民国混乱政局的缩影。

    市长何其巩倒想有所作为,但他已经被架空,前几天刚刚称病不再上班。

    顺便一提,李石曾每个月30万元的教育经费也被断了。

    当初阎锡山挪用天津关税和盐税银子,以北平市政府财政的名义发放教育款。可就在一个月以前,南京政府和洋人达成协议,硬生生地把天津海关和长芦盐署抢到手。

    阎锡山失去一大财源后,哪还愿意做赔本买卖?郁闷之下便断掉了北平大学区的教育经费。

    李石曾又没钱了……

    第304章【豆汁儿】

    周赫煊、鲁迅和孙家兄弟四人,自东向西走到前门大街。

    鲁迅已经三年没回北平,他看着那些熟悉而陌生的街景,听摊贩高声吆喝着生意,不由感叹道:“北平还是那般热闹。”

    “只是靠近车站的地方热闹而已,你再往城里走,就会发现各处都凋敝了许多,”周赫煊苦笑着摇头,“毕竟,这里已经不是中国的首都了,大量的机构和人员都搬去了南京。”

    “可以想象。”鲁迅道。

    初夏正是好天气,可北平的天空却是灰黄色。

    突然一阵大风刮来,飞沙走石,正准备说话的周赫煊含了满口沙子,连忙吐出:“啊呸!”

    “哈哈哈!”

    鲁迅大笑:“好久没闻过北平沙尘的呛鼻气味了。”

    跟周赫煊印象中不同,他发现鲁迅很爱笑,并非时刻紧绷着脸。

    周赫煊掏出手绢,当其系在脑后,掩住口鼻说:“我理想中的中国政府,可以组织人力物力,在华北、西北和东北大量种树,培植出蔓延千里的人工防护林。届时,北平的沙尘暴将消失无踪,空气变得和南方一样洁净。”

    鲁迅却不同意:“一点沙尘而已,何必小题大做,真有那般人力物力,不如用来改善民生。”

    周赫煊指向北方,说道:“北平的沙尘,源于北方草原的沙漠化。如果不治理的话,沙漠面积会越来越大,或许有一天,连北平都要被沙漠覆盖。这不仅仅是呼吸几口沙子那么简单,更关乎着北方的农业经济,关乎北方无数牧民和农民的生计。就跟黄河泛滥一样,治理沙漠化和治理黄泛,都是政府应该做的基本事项。如果某一天,中央政府能有效治理沙漠和黄河,那么这个政府就是值得拥护的。”

    鲁迅听了若有所思,他平时关心的是国民思想和政客作为,而周赫煊则更喜欢考虑实际问题。

    又行走一阵,来到前门大街中段,鲁迅指着家铺子说:“快中午了,你请我坐火车,我请你吃午饭。”

    “好啊,”周赫煊开玩笑道,“我们这边是三个人,占大便宜了。”

    鲁迅问:“这两位朋友,是你的随员吗?”

    周赫煊解释道:“保镖护卫,他们还救过我一命。前年军阀褚玉璞的弟弟暗杀我,这位永振兄弟帮我挡了一枪,差点就命中心脏。”

    “却是义士。”鲁迅赞道。

    孙永振挠头傻笑:“先生供额们吃饭,替先生挡枪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