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赫煊没有回答,而是笑着反问:“巴特勒先生爱好和平吗?”

    “当然,我希望世界上永远没有战争。”巴特勒说。

    周赫煊提出问题道:“但如果一个国家,遭到很多国家的奴役。那么,这个国家是该奋起反抗,通过战争赢得尊严和平等呢,还是该忍辱负重享受和平?”

    “这个嘛……”巴特勒突然语塞,仔细思考后说,“最好能通过和平方式解决问题。”

    周赫煊笑问:“当初的美国,如果没有独立战争,英国殖民者会和平放弃他们的特权吗?”

    巴特勒摇头道:“不会。”

    周赫煊说:“对于中国的爱国者而言,战争只是手段,和平才是目的。我知道,西方社会对这次的中东路战争很反对,认为是张学良将军主动挑起战事。但我坚决支持张将军收回中东路,只不过他的策略有问题,所以结局让人惋惜。”

    巴勒特却不认可周赫煊的观点:“恕我直言,中国是弱国,用战争解决问题,其实是很吃亏的。只有通过和平手段,才能一步步争取到独立自主。我和其他国家的反战人士,正在试图制定一套国际规则,希望以后的国际争端,都能靠和平方式来解决。”

    巴特勒去年促成了一个《非战公约》(全称《关于废弃战争作为国家政策工具的一般条约》),不仅英、美、法等国家签署,就连日本、德国、苏联也加入了这个合约组织。

    后来的东京审判,国际法庭在判决日本战犯罪行时,《非战公约》成为重要的法律依据。

    周赫煊来哥伦比亚大学之前,专门询问了关于巴特勒的一些事迹。他由衷地说道:“巴特勒先生,你促成的那个《非战公约》,我个人是非常认可的。但说实话,那就是一张废纸,对某些国家而言没有任何约束力,比如日本和苏联。这次的中东路事件,中国军队只是收回应有的权利,并没有伤害苏联人的性命。反倒是苏联,主动越境进攻中国,这是明显违反《非战公约》的行为。但又如何呢?”

    巴特勒说:“这正是我向你打听中东路事件的原因,我们正在调查此事,并会对无理的一方进行谴责和制裁。”

    “如何制裁?”周赫煊感觉在听笑话。

    巴勒特说:“如果中国也签署了《非战公约》,那么国联会对此做出决定,可惜中国目前还没有加入非战公约组织。”

    周赫煊感觉跟这个老头儿说话很无力,对方确实是反战人士,但除了放嘴炮外貌似没啥作用。

    《非战公约》确实是审判日本战犯的重要法律依据,可那也等战争结束后才能起作用。如果日本是战胜国,那还审判个鬼,一切都得靠实力来说话。

    当然,国际舆论还是很重要的。

    周赫煊主动说道:“巴特勒先生,我觉得非战公约组织,最应该注意的是日本。据我在日本的朋友说,日本国内现在军国思想泛滥,不管是政府还是民间,都叫嚣着武力入侵中国。”

    巴特勒道:“如果调查属实,我会将此情况上报国联。日本这个国家很让人头疼,他们总是不遵守规则,国联也是无能为力啊。”

    周赫煊笑道:“那我们再来说说学校合作的事吧。我希望哥伦比亚大学,能和中国的北大达成学术交流合作,并每年招收两位北大的全额奖学金留学生。”

    “当然可以,”巴勒特点头道,“不过作为回报,周先生你必须来哥伦比亚大学做学术交流,每年至少一次。”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赫煊高兴地说。他现在就跟北大和清华关系比较深,清华属于高富帅,人家有自己的美国合作学校,反倒是北大需要好好的帮扶一下。

    巴特勒说:“那我就先帮周先生安排一次学术交流会议,以及一次学术讲座。”

    周赫煊很有自知之明的说:“学术交流和讲座,只限于历史学和社会学方面,我对经济领域没啥研究。”

    “没问题,”巴勒特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伸手道,“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周赫煊跟他握手说。

    第327章【导师】

    哥伦比亚大学的教育、新闻、艺术、国际事务等等专业都很牛逼,特别是其新闻学院,美国普利策奖就是由它颁发的。

    可说到历史专业,哥伦比亚大学还真不够看。

    所谓的历史学术交流研讨会,就在哥大的文理学院举行,全校所有历史教授和讲师都有来参加。

    周赫煊在一位历史助教的带领下,微笑着走进会议室,里面所有人集体起立,热情鼓掌欢迎他的到来。

    受到如此礼遇,实属正常。

    周赫煊在历史学术水平极为恐怖的英法两国,都被誉为顶尖史学大师。而哥伦比亚大学的历史专业本来就弱,这相当于江湖二流高手,接受王重阳、黄药师的武学指点,能不激动兴奋吗?

    开会之前,助教为周赫煊逐一介绍道:“周先生,这位是施坦因教授,他对美国历史研究极为精通。这位是伍德罗教授,他对北美原住民历史有着独到见解。这位是威尔逊教授,他是欧洲历史领域的专家。这位是……”

    周赫煊微笑着跟众人打招呼,然后说道:“大家好,很高兴受到哥伦比亚大学的邀请,来这里跟各位史学同行进行交流。既然是学术交流研讨会,那我们就来讨论一下历史研究领域的前沿话题。”

    威尔逊教授问道:“是欧洲年鉴学派提出的那种新史学吗?”

    “并不是,而是关于人类文明的,”周赫煊道,“我曾跟英国的汤因比教授有过交流,在某些学术观点上达成了一致,认为应该将历史作为宏观对象进行研究,而不仅仅停留在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或是一个时间段。这个观点,可以从汤因比教授发表的论文中可以看到,诸位也可以阅读我的《枪炮、细菌和钢铁》。当然,这本书还没有在美国出版。”

    专注于研究美国历史的施坦因教授,听到这话完全懵逼,他对此毫无了解,忍不住问:“周先生,你能详细讲述一下吗?”

    周赫煊笑道:“研究人类历史和未来的基本单位是文明,根据每个文明的起源、成长、衰落、解体的过程,我们可以了解到不同文明的某些共性规律。可以把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文明,分成30多种文明形态,其中有七种独立的文明,以及从属于这些独立文明的卫星文明。根据这些文明的共同特征,可以归纳为三个主要文明模式,分别是希腊文明模式,即文化统一、政治分裂模式;中国模式,即统一为主,夹杂分裂的大统一模式;犹太模式,即有可辨识度的统一文化,却没有政治实体的离散型模式。”

    在座的历史教授和讲师们,听到这番话后仔细思考,发现这三种文明模式,还真的概括了世界上的所有文明。

    “这是个非常具有创造性的观点。”伍德罗教授点头赞许道。

    周赫煊继续说:“我跟汤因比教授都认为,文明的兴起与种族优劣无关。现在的西方文明虽然强大,但欧美白人并不比非洲的黑人更加高贵,最主要的取决于文明产生的环境。不过在这一点上,我跟汤因比教授的观点有分歧。他认为,越是艰苦的环境,越能锤炼出文明的火花。每战胜一个困难,这个文明都会向前迈进一步。我部分认可他的这个观点,但我认为应该有先决条件,比如气候和地理环境,北极圈内是不可能发展出高等文明的。欧洲和亚洲能够诞生出灿烂文明,前提条件就是纬度气候适于农耕发展,并拥有可驯化的动物和植物。”

    研究美洲原住民的专家伍德罗问:“那为什么美洲原始文明,现在都走向灭亡了呢?”

    周赫煊笑道:“这个问题,我在《枪炮、细菌与钢铁》一书当中有详细阐述。美洲属于纵向大陆,纬度的变化造成巨大的气候差异,导致早期农业很难发展并扩散,比如玉米在美洲的传播就用了好几千年时间。现在的加州农业发达,但依靠的是现代农业技术,放在一千年前,以加州的自然环境,不可能兴起强大的农耕文明。”

    “纵向大陆”这个关键词说出来,再加上周赫煊的简单解释,常年研究美洲原住民的伍德罗灵光一闪,忍不住拍案赞叹:“天啦,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因素?这真是惊人的发现。只凭这个学术成果,完全可以荣获普利策历史奖了!”

    普利策不但有新闻奖、文学奖,还有历史奖。

    新闻奖的获得者不限国籍,但获奖作品必须在美国的报刊上发表,文学奖则只颁给美国人,这两个奖项周赫煊都不可能拿到。

    唯独普利策历史奖,只要作品研究对象是美国,或者对美国历史研究有着重大贡献,不管哪个国家的人都能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