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大师的回答完全出乎周赫煊意料之外,他说:“佛是追求自由的现实主义者。佛教的兴起,源自于印度社会的自由主义运动,以解放当时的种姓压迫。当今中国之现实,乃追求国家民族的自由解放,这是学佛之人必须明白的。当时之世,想要修佛有成,必须投身于中国的民族解放运动,这跟释迦创立佛教的理念是相通的。”

    “这跟现实主义有什么关系?”周赫煊疑惑道。

    太虚大师说:“各私见私欲之偏执主义,以及主观主义,其本源即唯物论、唯我论和唯神轮。以囚于无生物之主观,穷究无生物之本体,至于脱离现实之纯主观境,若原子等。偏执为现实之本元,依之演为万有,则为唯物主义之哲学与科学进化论……”

    周赫煊听得目瞪口呆。

    尼玛,我只是问一下佛与国家民族的关系,问一下佛学怎么扯到现实主义,你有必要扯这么一大堆吗?

    太虚大师足足说了五六分钟,从唯物主义、进化论,讲到唯心主义和道家、儒家,还说佛教的轮回解脱论属于印度外道。

    厉害了,我的大师。轮回解脱在你口中,居然都成了旁门左道,你真的是一个和尚吗?

    李叔同听了不置可否,既不反驳,也不赞同。

    吕碧城已经完全懵逼,太虚大师此时说的一席话,彻底捣碎了她的佛学观。

    其实太虚大师说了那么多,概括起来很简单。他认为人的私欲带来主观性,把人类囚禁于繁杂的主观世界,修佛者应该跳出来,从现实的客观视角来看待问题,这样才能洞察现实之真相,才能超脱囚笼得到自由解脱。

    所以,他说佛是追求自由的现实主义者。而这种自由,也包含着国家和民族的自由,一旦日本侵占全中国,那么中国的佛教徒就永远被囚禁,永远无法得到自由超脱。所以,中国佛教徒想要修成正果,必须把日本侵略者赶出去,才能真正的达到大圆满境。

    这属于颠覆性的佛教思想,恐怕在传统的修佛者看来,太虚大师已经堕入了魔道。

    第581章【妖僧】

    “太虚兄,告辞!”

    “周老弟,再会!”

    周赫煊足足在南普陀寺住了三天,因为他很喜欢跟太虚大师聊天。当然,期间他还参加了寺院的浴佛节,并给佛学院的学僧们做了爱国主义演讲。

    太虚大和尚的理论很有意思,对佛学有着独到的见解。他坚决反对“轮回解脱论”,认为每个人只要打破牢笼,就能即身成佛。

    这属于典型的“禅宗”思想,但又不止于此。因为他还呼吁僧众积极入世、自力更生、刻苦劳作,甚至把爱国主义跟佛学修行结合在一起,号召僧众们努力打造人间净土。

    周赫煊最感兴趣的,还是太虚和尚的史学观点。他把整个人类的历史,视为一部“自由与反自由史”,并创作出一部非典型的佛教著作《自由史观》。

    周赫煊还是第一次知道,居然有人用佛教观点来阐述历史发展。

    离开南普陀寺的时候,周赫煊向太虚和尚讨了两本《自由史观》,作为旅行途中的解闷之物。

    船上。

    于佩琛气得差点把书扔海里,愤怒地说:“妖僧,那就是个妖僧!”

    “哈哈哈哈!”

    周赫煊忍不住大笑起来:“太虚大师的观点很有趣嘛。”

    于佩琛反驳说:“哪里是有趣,简直就是对共产主义的无端抹黑!”

    周赫煊笑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用佛学的观点来阐述共产主义,也未尝不是个有趣的视角。”

    于佩琛气得不肯再说话,因为《自由史观》对她刺激太大了。

    周赫煊读起来却感觉格外有意思,他完全把太虚大师的《自由史观》当成历史著作来读,而非是正经的佛教著作。

    整本书分为五个部分,第一部分总论人类之自由史和反自由史,第二个部分阐述古代专制原理,第三部分阐述近代自由运动,第四部分论述佛教的自由主义观,第五部分探究自由史观之下的世界教育、社会经济和国际政治。

    你很难想象,这本书是一个和尚写出来的。

    书中提到老子、庄子、孔子很正常,但他还扯到耶稣、伊甸园、石器时代、原始文明、驯养繁殖、早期神庙、吕底亚(中东古国)、苏马达(美索布达米亚平原早期民族)、威尔士(《世界史纲》作者)、马克思、埃及、印度、蒙古……

    其思想观点是否正确且不谈,只根据这些内容,就知道太虚和尚是个精通世界史的大学者。

    让于佩琛感到生气的,是本书关于共产主义的论述,那一章的标题叫《唯物的共产帝国主义之反自由》。前面还有两章分别是《唯神的强权帝国主义之反自由》和《唯我的自利帝国主义之反自由》。

    这三章里头,太虚大师把世界各大列强喷了个遍,把苏联的政体也称为帝国主义。

    咱们随便摘抄几段关于共产主义的论述——

    “产生于近代唯物论科学发达后之社会主义,约为三派:有国家政府者,则有马克思共产主义与基尔特——同业公所——社会主义;无国家政府者,则为无政府共产主义——安那其主义;无政府党之口号曰:吾党无祖国,地球即祖国;吾党无上帝,自由即上帝;无神、无国家、无政府、无私有财产,但自由于地球而已。”

    “故基尔特与安那其,皆自由者而非唯物者也。马克思共产主义则不然,以唯物史观主张劳工阶级与资产阶级战争,由劳工夺取国家政府而专掌政权,以实现共产制度之社会者也。于是更加别种原因,而赤俄之唯物的共产帝国主义乘时出现。”

    仅凭以上这些内容,就知道太虚和尚对共产理论也很有研究,至少分得清共产主义的诸多派别。

    他还逮着苏联往死里黑,认为生产资料和劳动力是物质的,共产主义理论也是唯物的,但放到一个国家,很快便成为一种精神层面的武器,被苏联的政党首领所支配利用,就像基督教会支配教众信仰一样。苏联人民虽然推翻了沙俄统治,但却走向了另一条不自由道路。

    于佩琛作为共产主义的信奉者,读到这些内容当然生气啊。

    当然,太虚和尚不仅黑了苏联,他还把世界列强都喷了个遍。或许是怕被封书,太虚和尚顺道吹嘘了三民主义,但也指出三民主义还不完备,需要继续努力才行。

    周赫煊把这本《自由史观》读完,最大的感触就是,太虚和尚是个空想社会主义者……额,准确地说,是个空想佛国主义者。他要创立一个乌托邦式的佛国,也即人间净土!

    在这个佛国里边,并非要强迫人人信佛,甚至可以人人都不信佛,而是要使人人自由、人人幸福,人人可以吃饱穿暖、不受压迫。

    嗯,跟共产主义的终极理想差不多。

    如果放在几百年前的古代社会,太虚大师很可能成为张角式的人物,他甚至提出了自己的教育、经济和政治主张——虽然这些主张看起来很幼稚,但有些内容也不乏亮点。

    于佩琛见周赫煊哈哈大笑,担忧地问道:“难道周先生赞同那个妖僧的理论?”

    “当然不可能赞同,我只是觉得他的思想很有趣,”周赫煊说,“从宗教的角度,来阐述整个人类历史和世界政局,这是我前所未遇的,有些观点令我大受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