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赫煊已经不愿意再看报纸,因为他前两天刚刚看到一则新闻,难受的整日吃不下饭。

    新闻内容是这样的:普济鱼池湾,杨传兴全家五口人,妻子和儿子儿媳都饿死了,只剩下一个几岁的孙女。杨传兴饥饿难熬,用刀把孙女砍了吃肉,在砍时被邻居听到孙女哭喊:“爷爷莫砍我,我长大了给你捡柴呀!”

    整个四川到处都有人吃人的新闻,而且愈演愈烈,有些地方甚至明码标价,死人肉每斤500文,活人肉每斤1000文。

    十一月中旬,美洲运来的第一批粮食,共计20万吨已经抵达上海。

    民生航运公司忙得昏天暗地,卢作孚亲自前往坐镇,但中途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

    首先是有人跑来收商税,不交税直接把粮扣住,周赫煊一篇文章把收税的骂得狗血淋头才放行。接着是长江冬季枯水,有些地方连江轮都过不去,只能依靠小船一艘艘转运,耽误了大量的时间和钱财。

    11月18日。

    尹昌龄从成都赶来重庆拜访周赫煊,刚一见面,老先生就拄着拐杖颤巍巍跪下:“周先生,我给你磕头了,求你救一救四川老百姓嘛!”

    周赫煊吓得连忙搀扶:“仲公快请起来,你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尹昌龄却赖着不肯起身,哀求道:“周先生,你不要只顾着重庆,别的地方也要救啊!”

    “粮食就那么多,重庆我都顾不过来,哪里还能救别的地方,”周赫煊叹气道,“从国外运来的粮,已经在长江上了,再等等,很快就能运到。”

    “等不及,等不及了,”尹昌龄急得抹泪道,“省府拨发的赈灾款和赈灾粮,我上个月就用完了。我这个川灾赈济会长,天天都被人催命,连家门口都被堵了。再没有粮食,我就只能辞职不干了!你把重庆的救灾粮给我点,5000担,不,2000担就可以!”

    周赫煊无奈苦笑:“我哪来的2000担粮食啊,重庆这边总共就剩1000多担了,马上也要断粮。”

    “那啷个办哦!”尹昌龄坐在地上,两眼无神,整个人都失了魂儿。

    第779章【人祸】

    晚秋萧瑟,寒风乍起,却没有树叶飘落。

    周公馆内去年栽植的树木,虽然每天都有园丁取水来浇灌,但依旧扛不过连续大半年的干旱。大概有四分之一都枯死了,剩下的叶子被晒得打卷儿,刚入秋时枝头就掉得光秃秃。

    尹昌龄直接在周家住下,死皮赖脸的等着下一批粮食运到。他是川灾赈济会长,手里没粮没钱,回去也是白搭。他已经三度请辞赈灾职务,但刘湘根本不同意,甚至以胃病复发为借口躲着不见人。

    瞎子阿炳拉动着琴弦,胡琴声噎,如泣如诉,让这个秋天更显悲凉。

    “唉,我错了,”周赫煊长叹一声,“我该早点从国外买粮回来。”

    尹昌龄安慰道:“你没错,你已经尽力了,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哪个又能预料得到呢?今年的旱灾会这么严重。”

    周赫煊沉默不语。

    对于1936年到1937年的四川大旱,周赫煊在穿越前略知一二,但真的没有详细深入研究过。

    一般情况下,大规模饥荒都发生在冬春之交,周赫煊认为冬天能把粮运到就可以解决问题。他万万没有料到,还在夏天的时候,四川许多地方就撑不住了,入秋之后更是全省糜烂无法收拾。

    如今冬天都还没到,全川已经饿殍遍地,死尸横野。即便是富饶的成都平原,都已经开始出现饥荒,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估计就连成都也无法幸免。

    自认为胸有成竹的周先生,被残酷现实弄得措手不及,悔之晚矣。

    刘湘的嫡系部队疲于奔命,这几个月来到处调动平叛,活不下去的灾民渐渐转化为大规模流民。一旦出现几个“草莽英雄”,流民就要变成流寇,杀官放粮吃大户,上演着数千年以来从未断绝的“起义”戏码。

    四川的社会秩序已经趋于崩溃,数不清的灾民故意犯罪,然后前往警察局自首,只奢求能够吃一碗牢饭,甚至是“断头饭”都心甘情愿。

    酿成现在这副局面,到底应该怪谁?

    不能怪老天爷,也不怪中央政府和老蒋,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四川军阀,包括抗日英雄刘湘刘主席!

    连续二十多年的军阀混战,已经将四川民力透支殆尽。百姓家中别说有余粮,能勉强填饱肚子就知足了,再加上水利设施基本就没修缮过,一遇到天灾就只能等死。

    就像前面提到的一则新闻,涪陵县居民谭九风家有良田四十余亩,自耕自足,不说是地主,至少也该算富农了吧。结果连续饿死两女一子,夫妻抱头痛哭,双双悬梁自尽。

    连富农的日子都不过下去,更何况贫农?

    “先生,梁干事求见。”佣人突然过来禀报。

    周赫煊挪了挪身体,坐在藤椅上心灰意冷地说:“让他进来吧。”

    梁干事就是梁旭赞,川灾赈济会特派到重庆的干部,之前遇到缉私队抢粮也是他来报信的。梁旭赞快步走到院中,喜滋滋地说:“周先生,尹会长,有好消息!”

    “啥子好消息,是不是救灾粮运到了?”尹昌龄蹭的站起来。

    梁旭赞忙得口干舌燥,也不见外,端起周赫煊的香茗就一口喝尽,笑着说:“红十字会募集的第一批赈灾粮,已经运到丰都了,最迟明天早晨就能到重庆,足足有8000担(400吨)。另外,红十字会还运来了一些旧衣物,是用来帮四川灾民过冬的。”

    “那就好,那就好,”尹昌龄喜得直搓手,盯着周赫煊说,“周先生,这些粮物……”

    “你都拿去吧,重庆这边有我看着。”周赫煊说道。

    尹昌龄鞠躬作揖,弯腰到底,肃穆道:“我代表四川灾民感谢周先生!”

    尹昌龄这把老骨头,几个月来都快散架了。到处给人鞠躬不说,连下跪都跪了好几次,他没有威望禁绝贪污,只能给具体的放赈人员磕头,求他们在发赈灾粮时不要昧了良心。

    周赫煊起身望着坡下的长江水,默然不语,表情悲戚。

    中国红十字会的总会长,正是跟周赫煊一起观看奥运会的王正廷。两个多月前,周赫煊就拍电报请王正廷帮忙,又在全国范围内号召募捐,现在终于看到点实际效果了。

    红十字会运来的400吨粮食,估计还掺杂着红薯、高粱、玉米、南瓜之类的杂粮。但只要是能吃的,就对四川灾民有巨大帮助,有些受灾严重的县,如今连公园里的树木都被剥皮吃了。

    周赫煊转身问尹昌龄:“省府一直没有后续拨款?”

    尹昌龄无奈地摇摇头:“民政厅筹措了10万大洋,又找银行借贷了160万,再多就拿不出来了。至于刘湘,他现在到处调兵平乱,每天消耗的军费就不是小数目。”

    周赫煊是真的无法可想了,他还打算多花些钱,从长江中下游省份买粮。但面对的情况让他极为愤怒,那些外省粮商纷纷涨价不说,竟然有粮都不肯出售,捏在手里只等着入冬后再来一番哄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