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起身挥手,用中文说:“大家好,不用管我,我只是来旁听的。”

    老外说中文,永远是难得的西洋景,就连那些左翼诗人都颇感兴趣,纷纷高呼让庞德讲几句诗歌创作。

    庞德推辞不过,只能开口道:“我认为,中国古代的汉诗,是全世界最美的诗歌。诗歌要有意象美,而中国汉诗的意象美,是任何其他诗歌都无法比拟的。我曾经把一首汉诗翻译成英文,叫《刘彻》,请大家欣赏:丝绸的窸窣已不复闻尘土在宫院里飘飞听不到脚步声,而树叶卷成堆,静止不动她,我心中的欢乐,长眠在下面一张潮湿的叶子粘在门槛上。”

    这首《刘彻》是用英语朗诵的,听起来极有韵致,但在场的中国诗人却有些懵逼,因为根本猜不出庞德翻译的是哪首古诗。

    “中国古代有叫《刘彻》的诗吗?”

    “反正我没听过。”

    “这洋鬼子胡说八道呢。”

    “其实写得还很不错。”

    “……”

    周赫煊也有些纳闷儿,说道:“庞德先生,你把原诗用中文再朗诵一遍吧。”

    “咳咳!”

    庞德清了清嗓子,用蹩脚的中文吟诵道:“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噗!”

    杨骚一口茶水喷出来,目瞪口呆的望着庞德。

    “咳咳咳!”

    诗人蒲风也被茶水呛到了,连忙捂住嘴巴,脸颊肌肉乱抽直想笑。

    “那个,我说一句。”位置比较靠后的地方有人举手。

    周赫煊点头道:“请讲。”

    那人扶了扶眼镜,说道:“美国诗歌一向不受我们重视,庞德先生的这首《刘彻》,属于美国诗坛杰作,也是欧美意象派诗歌的代表作之一。特别是‘落叶’一句,被称为意象叠加法的典范。”

    “请问这位先生是?”周赫煊道。

    那人回答说:“谢旦如。”

    谢旦如,湖畔诗社成员,鲁迅、瞿秋白、冯雪峰等人的挚友。虽然他没有加入共党,却长期从事地下秘密工作,帮忙传递了很多秘密文件,地下党遭追捕时也经常躲在他家。

    周赫煊鼓掌道:“多谢先生指教!”

    “不敢当。”谢旦如表现得极为谦虚。

    谢旦如的发言非常正确,这首似是而非的《刘彻》,确实属于美国诗史上的杰作,“落叶句”甚至成为美国诗史上的有名典故。当然,这首诗现在的地位还没那么高,要再过几十年才会被美国诗人捧上神坛。

    美国诗歌如今正处于现代主义时期,但说起来就是个悲剧。

    其扛鼎人物,当属艾略特和庞德无疑。可这二人虽出生于美国,却长期居住在欧洲,艾略特更是干脆加入了英国籍,以至于他们自动被视为欧洲诗人。

    剩余的什么史蒂文斯、穆尔、肯明斯之流,虽然在美国名气很大,但在中国真没几个人知道,还远远不如已经死了几十年的惠特曼。

    美国嘛,文化艺术的荒漠,就连音乐都被人看不起,何况是更有逼格的诗歌。一首并不惊艳的《刘彻》,都能成为美国诗史经典,可见他们那边儿是有多可怕。

    美国诗歌的真正崛起,那得等到二战结束后了,毕竟自带人类希望光环。

    不过庞德吟诵的这首诗,倒是给今天的诗会开了个好头。众人顺着这个话题,开始聊起了欧美诗歌,继而转到中国当代诗歌的创作,左翼诗人跟其他诗人吵得不可开交。

    事实上,诗歌发展到30年代,不仅是中国,全世界的诗歌创作都在朝现代派靠拢,或多或少会借鉴融合一些现代派的手法。

    中国的左翼诗派,其作品同样具有很多现代派特征,有的干脆就是现代派作品。

    但是,左翼诗派提倡大众诗歌,提倡诗歌的通俗化。而许多自由诗人却热衷于表达自己,喜欢把诗写得晦涩朦胧,双方就诗歌的创作内容和意图吵得很凶。

    周赫煊看了一会儿好戏,笑嘻嘻拍手道:“大家安静,能让我来说两句吗?”

    第818章【春望】

    待众人都看向自己,周赫煊收敛笑容,拿出几份报纸说:“这是六月下旬到七月初的《大公报》,其中‘北平通讯’多次提到,日军在卢沟桥和宛平河进行军事演习。这让我想起什么?想起九一八事变爆发前,日军在沈阳城外多次演习。”

    不管是左派还是右派的诗人,听到此言,都面露严峻之色。

    “日本人要对北平下手了?”李金发忍不住问。

    李金发是个雕塑家,徐悲鸿的同学,同时也是现代派诗人。由于他的诗歌怪诞难读,颇有李贺风范,因此被称为“诗怪”。李金发此时在广州担任美术学校的校长,因放暑假回上海,正好被戴望舒拉来开诗会。

    历史上此人最出名的文章,当属那篇《从周作人谈到‘文人无行’》,破口大骂汉奸汪兆铭和周作人。

    谁都料想不到,这位雕塑家兼诗人,二战结束后居然跑去美国开农场养鸡,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发展成美国中级农场。

    面对李金发提出的问题,周赫煊沉重点头道:“就华北日军的动向来看,不出一周,北平必有事变发生。”

    “可曾通知宋哲元将军?”冯至问道。

    冯至,自由体诗人,海德堡大学博士,如今在同济大学当老师。

    “宋哲元?”周赫煊面露冷笑,“宋将军是出了名的多愁善病,他如今还在老家养病呢,估计是看不到北平的危险。”

    诗人浦风愤愤道:“他除了养病还会干什么?”

    “还会扫墓。”杨骚突然来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