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赫煊对物理化学领域毫无了解,也不认识黄子卿,他问道:“黄先生是西南联大的教授?”

    黄子卿说:“嗯,以前是清华的,现在都叫西南联大了。周先生要到总办公处?很近的,我带你过去。”

    周赫煊进城时坐的是副驾驶位,保镖们都在车斗里。现在多了一个黄子卿,周赫煊干脆也坐车斗,拆开一包香烟递了过去。

    黄子卿顿时眼睛发亮,把香烟放在口鼻间嗅了嗅,开心地笑起来:“美国骆驼烟,就是这个味儿,真是怀念啊。”

    周赫煊把剩下的大半包也递了过去:“别人送的,我不太习惯抽骆驼。若是黄教授喜欢,那我就借花献佛了。”

    黄子卿哈哈大笑,爽快地接过烟盒:“周先生,你不用怕我丢面子。我老黄别的嗜好没有,就爱抽上几口,多谢你的美意了。”

    周赫煊掏出打火机帮黄子卿点上,问道:“西南联大的老师们过得很窘迫?”

    黄子卿如实说道:“在长沙时还勉强凑活,搬来昆明以后就困难了。一个个都拖家带口,工资还只发七成,反正我的积蓄已经用尽。岱孙兄(陈岱孙,西南联大经济系主任)下狠心把烟戒了,我却戒不了,平时只能买土烟解瘾。今天实在馋得慌,跟个大烟鬼似的,脸面都丢尽了。”

    周赫煊当然知道西南联大的老师很困难,但没想到这才1939年就开始生活窘迫了。工资发七成那是自愿,为抗战节省经费,但今年的物价涨得太凶,老师们很难单靠工作养家糊口。

    西南联大说起来很牛逼,后世提起来各种浪漫,但真实情况非常糟糕。三校间的矛盾就不说了,老师们年年喊涨工资,为了赚外快,很多知名教授不得不给花边小报写文章。

    现在其实还算可以,至少老师和家属能填饱肚子,到1941年以后就更惨了,物价已经涨到外太空。1943年甚至有西南联大教授集体绝食请求涨薪的传闻,蒋梦麟在重庆吓得连忙打电话制止,教育部这才给每位老师加了400元到700元不等。

    天可怜见,1943年初的时候,西南联大的助教工资100多元,正职教授最高才600元。这点钱哪够啊,若非有各种补贴,老师们全都要齐家饿死——补贴往往比正工资高出一两倍。

    至1945年的物价更吓人,只当年四月份,西南联大需要发放的薪水和补贴就高达4000多万元……

    周赫煊和黄子卿闲聊一阵,很快抵达西南联大的总办公处。

    联大校长梅贻琦和总务长沈履闻讯,立即出来迎接,拉着周赫煊进去喝茶聊天。

    西南联大最耀眼的地方是什么?

    是在国难当头之际,师生们摒弃彼此矛盾,齐心合力把学校建设维持好。本来大家约定三校合并以后,由三校校长轮流担任联大校长,但蒋梦麟和张伯苓主动让权,跑去重庆担任其他公职,让梅贻琦安心的管理西南联大。

    梅贻琦后来要辞去校长职务,担任总务长的郑天挺苦心挽留。因为包括郑天挺在内的其他管理者,都是来自北大的,清华的梅贻琦一走,西南联大就成了北大一家独大。

    为了保证校治民主,避免一言堂,郑天挺不仅劝留了梅贻琦,还恳请南开和云大的老师务必加入校务委员会。

    西南联大从中期开始便是清华、北大、南开和云大联合治校,当然,云南大学属于辅助性质。因为联大和云大只隔一条马路,云大师资力量不足,便邀请了很多联大教授兼任。云大当时勉强算西南联大的一份子,只不过行政和资金独立而已。

    众人聊了一会儿学校的情况,梅贻琦就亲自带着周赫煊出城,沈履则留下来继续工作。

    西南联大的真正管理者,不是校长梅贻琦,而是总务长沈履。奈何学校实在困难,沈履很快就要撂挑子不干,接任者正是郑天挺,西南联大全靠郑天挺苦撑才能坚持到抗战胜利。

    顺便一提,沈履是钱钟书妻子杨绛先生的堂姐夫,威斯康辛和哥伦比亚大学的双料硕士。

    卡车很快驶出昆明大西门,梅贻琦指着远处说:“刚来昆明的时候,联大租借昆华农校的校舍教学,新校舍虽然已经建成,但还有一部分师生留在昆华农校。新校址在那边!”

    西南联大的校址就在后世的云南师大,说是校舍,其实看着就是一栋栋农村宅院。

    校舍是梁思成、林徽因设计的,初版设计图是几栋西式大楼,由于资金困难,不得不修改为三层砖木结构。三层很快变成二层,建成时变为土墙平房,听说每改一稿,林徽因就要落一次泪。

    唯一值得肯定的地方,大概就是校舍采光很足了。没有玻璃,直接在土墙上掏大窟窿当窗户,再弄几根木条支撑做窗棂。

    房顶是铁皮的,过不了多久就要换成茅草——铁皮可以拿去卖钱筹集经费。

    第883章【入土为安】

    鼎盛时的西南联大总共有8000多学生,但现在还是1939年,在校学生数量还不足2000人。

    孙永振和朱国桢帮着校工搬运箱子,里头的钢笔和笔记本会在明天发给学生。礼物肯定还能剩下一些,可以送给学校的教授。

    梅贻琦陪着周赫煊参观学校,他边走边说:“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同学们正在抓紧时间复习。”

    “那就不要打扰他们了,先去看看食堂和宿舍吧。”周赫煊道。

    宿舍也是土墙平房,不过比校舍还惨,房顶上直接就用茅草覆盖。而且每间宿舍很大,大通铺,可以睡40人。也没有什么宿舍管理员,选定了床位随便睡,甚至有校外人员跑来这里睡好几年的情况发生。

    最无语的是,学生宿舍连门都没有,敞开了随便出入。

    很多床铺上都放有三层纸盒,梅贻琦解释道:“那些是学生们买来的肥皂包装盒,盒子里可以放书本和衣物,算是学生的书柜和衣柜。上面一层纸盒垫上报纸,就变成了书桌,可以在上面写字。”

    “条件很艰苦。”周赫煊点头道。

    虽然以前在书上也看到过相关描述,但此时此刻亲眼所见,还是让周赫煊两眼发酸。

    记得西南联大的学生宿舍,还有一副非常有名的春联。

    上联为:咦!哪里放炮?

    下联是:哦!人家过年!

    周赫煊在宿舍转了一圈,差不多就到午饭时间了,梅贻琦带着周赫煊一起去食堂吃饭。

    还没走到食堂,下课铃声就已经响起,学生们就跟赛跑运动员一样冲杀过来。

    一些学生看到梅贻琦,停下来喊:“主席!”

    西南联大其实没有校长,只有校务委员会主席,但后世一般都将梅贻琦视为校长。

    梅贻琦还没来得及点头应答,就有学生认出了周赫煊,大喊道:“周先生来了,周先生来了!”

    “周先生在哪儿?”

    “哪个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