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法币还没彻底成为废纸,3500元按市价可折算为250美元,除了家境富裕者谁交得起?

    这就是“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真实背景。

    在返家的路上,李宗吾说:“隔我隐居的地方不远,有户人家在前几年大旱的时候,七口人死得只剩下两口。去年底就被当壮丁抓走一个,家里头只剩个瞎眼的老太婆,造孽得很!”

    南怀瑾问:“那老太婆怎么样了?”

    李宗吾说:“死了。邻里乡亲都不富裕,每家匀点吃的给她过日子,她过年的时候想不通就上吊了。”

    钱吉愤懑道:“怎么能这样?按照兵役法,独子是不用服兵役的!”

    李宗吾冷笑道:“当官的为了立功,一个个积极得很。兵员不满就抓壮丁,先抓叫花子流浪汉,再抓这种独门单身汉,反正抓再多也不会惹麻烦。”

    周赫煊没有参与讨论,他看到的资料比这更惨。因为1940年还算好的,到了1942年以后,国党抓起壮丁来简直无法无天——壮丁一路死一路跑,缺额只能半路上补充,沿途看到有农民、商贩、渔夫、纤夫……偏僻地方是见一个抓一个,就连老人和孩子也抓,甚至跑到茶馆酒楼去抓厨师和茶倌(外地人)。

    老百姓为了躲兵役,就装疯卖傻,甚至自残,切手指、戳眼睛的不在少数。

    不是百姓不爱国,而是新兵死亡率太高,还没上战场就有可能死上好几成。

    周赫煊也懒得给常凯申谏言,懒得反映这些糟糕情况。因为常凯申是知道实情的,但国府上下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中央再三令五申也对此毫无办法,中底层行政系统早就失控了,或者说从来都没有效控制过。

    只有哪里闹出了民变,或者实在是吃相太难看,才会被老蒋抓典型狠狠惩治。对于富顺县这种程度的抓壮丁,老蒋不但不会惩处,反而会给县长发嘉奖令。

    一直到回了家里,李宗吾还在发牢骚:“现在不止是抓壮丁抓得厉害,赋税也高得很。老百姓肚皮都填不饱,政府还号召为国勒紧裤腰带,号召公务员和老百姓一日两餐,说这些粮食能省下来打鬼子。打尼玛个鬼子哦!这要是抗战能够胜利,以后肯定是共党坐天下,不信我们就走着瞧。”

    周赫煊笑道:“李兄,莫谈国事,小心隔墙有耳。”

    李宗吾满不在乎:“他来抓我啊。我跟爱因斯坦同年,爱因斯坦都享誉全球了,我才享誉四川。老蒋要是来抓我,那我就又出名了,肯定能够名满全国!”

    南怀瑾说:“周先生,你是有机会面见蒋总裁的,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可以反映一下。”

    “嗯,我会反映。”周赫煊不想多说。

    第930章【周先生的人被抓壮丁了】

    事情就那么凑巧,周赫煊本不想理会抓壮丁的弊病,却偏偏有人主动来招惹。

    照相馆刚刚把文庙裸童的照片洗出来,李宗吾家中突然就来了两个人。

    “周先生,可算找到你了!”来者焦急地说。

    周赫煊没见过这两人,问道:“你们是?”

    其中一人说:“我是宜宾桃子弯的李凤元,负责帮周先生打理农场。这位是当地的袍哥兄弟,叫牛开阳。”

    牛开阳抱拳道:“周先生好!”

    周赫煊抱拳回礼,问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情?”

    李凤元说:“是这样的。八天前,贵州那边有个团管区送壮丁去成都,路过宜宾的时候,沿途抓了我们农场13个佃户,还抓走了几个外地客商和本地船夫。”

    牛开阳补充道:“他们是半夜抓的人,神不知鬼不觉,直到有个佃农半路逃回来才说明情况。按时间来算,那些壮丁估计已经到眉山了。”

    李凤元又说:“我了解情况以后,连忙给周公馆拍电报,夫人回电说你来了自贡。我只好带着牛二哥到自贡,打听了两天才晓得你在邓关这边看朋友。”

    牛开阳怒道:“狗日的贵州龟儿子,敢来我们宜宾抓壮丁,被抓的有一半都是袍哥人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周赫煊打断道:“贵州的团管区,不一定就是贵州人。”

    “团管区”是民国专设征兵机构,级别更高的还有“师管区”和“军管区”,相当于新中国的军分区和人武部的集合体。

    在四川大旱的时候,周赫煊在川东和川南各地购买了不少荒地,提供种子和耕牛专门安置无家可归的灾民。这些荒地渐渐发展成分散的农场,每个地区都有负责人,周赫煊定期派人去检查工作。

    而各地袍哥也在其中出了力,许多灾民自发加入袍哥组织,以寻求庇护和互相抱团,每年也会给袍哥组织贡献部分钱粮。

    由于抗战初期的历次大战,中国士兵数量消耗严重,所以1940年是整个抗战期间抓壮丁数量最多的。之所以影响没有1942年以后恶劣,是因为此时还有很多壮丁可抓,负责征兵的并未大规模残害无辜百姓。

    但显然,此时已经出现苗头了,而且不知死活的抓了周赫煊名下的佃农。

    这种做法很少祸害本地人,都是沿路抓外地人,只要没激起民变就无所谓,国府也不会做出任何处理。

    当官的全看良心,有些为了立功什么都不管,甚至出现保长抓的壮丁数量不够,乡长当场把保长抓住充壮丁的情况。

    也有些为官者弄虚作假,就拿这次出事的宜宾县来说,县长那真是个人才啊。他专门收买地痞流氓当壮丁,先领一部分卖身钱存在乡长和保长那里,还给十分之一的利息,等这部分地痞流氓半路逃回,本息全额发放。这样一来,许多百姓免遭灾祸,地痞流氓和当官的都有钱赚,一切花销由民众集体摊派,而大部分民众也是乐意的。

    牛开阳见周赫煊沉默不语,顿时急了:“周先生,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一般地主遇到这种事,肯定是不管的,就算当地县长亲自出面也无济于事。若非周赫煊名气大得没边儿,李凤元和牛开阳也不会找上门寻求帮助,这种情况只能自认倒霉。

    南怀瑾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说话。

    李宗吾笑嘻嘻地看着周赫煊,似乎是想知道周赫煊会作何反应。

    周赫煊想了想,说道:“我先到县里打个电话。”

    李凤元和牛开阳大喜,这抱上粗大腿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李宗吾提醒道:“富顺县没有安装电话,要打电话只能去自贡市。”

    众人坐船一路杀到自贡,周赫煊直奔市长官邸,跑到曹任远的办公室说:“曹博士,借电话一用。”

    曹任远看了眼众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说道:“周先生尽管用。”

    连续转接了几次线路,周赫煊居然把电话打到何应钦那里:“我是周赫煊,找何应钦何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