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如枫没拦他,只道:“我与仙尊不过萍水相逢,竟得仙尊如此大恩,实在无以为报……”

    傅清语气淡淡,竟有股惫懒的味道:“我曾看你有眼缘,便在无情门指点了你几句。如今跑一趟,也只是随性而来,算不上大恩。若是日后你铸下大错,我的剑亦不会留情。你不必过于感激,老实做你的魔修便是。”

    贺如枫眼底闪过酸涩,正想说些什么,却眉头一拧。

    石壁外的禁制被人触动了。一下一下地轻敲着,寻找着解开禁制的关窍。

    贺如枫毕竟重伤,那人修为模糊不定,他不敢托大对敌。

    “仙尊快些走,若被外人发现你与我一处,对您便不好了。”贺如枫纵使入魔,骨子里还是那个正道的首席弟子,至今没学会恩将仇报。

    “也不至于,”傅清瞥了他一眼,起身往禁制处走去,“若来的是无情门的人,我将你扭送给他们带走,于我同样无碍。”

    贺如枫一怔,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定定地看着那抹雪白身影飘然而去。

    “你若有什么逃命法宝,能在我面前溜走,便可完美解决。玉简之中有眼盲亦可使用的遁术,你若加以修习,未必不能从无情门手下脱逃。”傅清的声音传来,他一手抚上了贺如枫设下的禁制。

    那东西宛如它的主人,颓丧而绝望地缩在一旁,又有深沉的杀机隐藏。若是强行破开,恐怕会遭反噬。

    “不过事情没到那种地步,外面是我的熟人。”

    傅清回眸,神色平静地看着贺如枫:“我说他不会伤害你,你可以放心将禁制打开。贺如枫,你信我吗?”

    刚进来时,傅清真的只是想走一趟,助贺如枫成活。

    他向来惜才,在遇上有修士无端遭了失明之苦,或是因寒气入体备受折磨时,都会尽自己所能去看望一二,劝慰几句。此后一别两宽,再不刻意相见。即使再遇见时成了仇敌,也不会手软半分。

    玉简送到,傅清本该悄无声息地离去。他现下做的事,却有些多余了。

    贺如枫神色游移不定。若是他未曾入魔,以傅清的声誉,他必定毫无迟疑。

    但如今,他与傅清站在对立面上……

    贺如枫唇齿翕动,一向果断的他,喉咙里吐出了个模糊的音节:“信……”

    此声落定,主人心意已决,禁制随之洞开。

    贺如枫几乎已经看到了仙道修士法器中闪着的熠熠灵光,看见了自己因着一时信任丢了性命的凄惨模样。

    可从外面传进来的脚步声极浅,又有些迟疑。即使撤除了禁制,仍然感知不出那人的修为。

    狭缝中出现了一个矮小纤瘦的黑色身影。可当视线瞟过去时,却像是被深渊吸住一般,令人神思震撼。

    “莫子阑。”傅清语气平和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小孩应声道:“仙尊!”

    他加快了速度,在坑洼的山洞中往傅清处靠近。

    “你为何在此?”

    话问出口,傅清都有些许无奈。他好像不久之前才问过莫子阑相同的话。

    “我迷路了。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仙尊怎会在此?这个人……又是谁?他身上有魔气,仙尊离他远点。”

    莫子阑拐弯抹角说了一堆,试图将傅清的注意力引开。听到最后一句,贺如枫面露哀色,自己退离了傅清几步。

    莫子阑身上风尘颇多,面上却无急色,见了他的反应也过于平淡,是不是迷路一看便知。

    傅清:“从扶云境迷路到阴阙域?你可真能耐。”

    莫子阑恍然:“原来这里是阴阙域?”

    他这次面上带了些迷惘,活像面上装傻抵赖,心中惊慌失措的小孩子。

    傅清不与他纠缠这些,又问:“你方才在石壁边做什么?”

    莫子阑有点吞吞吐吐:“石壁旁有仙尊遗留的气息,又有禁制残留,我想仙尊或许在里面,就试着找了找入口。”

    “若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便拆了。让师尊与一届魔修独处,还相谈甚欢,他如何放得下心?莫子阑在心中说,面上却露出难色,不着痕迹地插在了傅清与贺如枫之间。

    见他没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傅清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莫子阑上前,见傅清没震开他,又大着胆子扯了扯傅清的袖子:“仙尊,我迷路了,你带我回去吧。”

    “嗯。”

    傅清应了声,便想带着莫子阑离去。扶云境与阴阙域距离可不近,加之莫子阑能如此准确地找到他的位置,这孩子身上的小秘密,恐怕不止他眼见到的那么多,得回去好好问问。

    贺如枫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仙尊留——”

    “住嘴。”莫子阑还小心地扯着傅清的衣袖,闻言回头恶狠狠地看了贺如枫一眼。

    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贺如枫竟真被小孩子这野兽般的一声低吼给镇住了。

    莫子阑冷笑:“什么歪七扭八的魔修,也敢让仙尊留步?”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委屈。

    他骂贺如枫是魔修,可他自己,从骨子里就是个连人都算不得的魔物。他们这些长在黑暗里的东西,最贪恋天上的光明与温暖。他摇尾乞怜,傅清便分了他一丝照料。

    可这人呢,师尊那么心软,他若是开口,师尊也不会将这种脏污置之不理的吧。

    这可不行。只是想想就要受不了。莫子阑扯了扯傅清的衣袖,心里的情绪翻涌成波涛,咆哮着让莫子阑赶快带傅清走。

    回应他的,是傅清略带凉意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