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傅清死后,他也不常有梦。往往睡了十次,只有一两次能在梦里见到傅清。

    那时傅清会亲口对他说,你不配做我的徒弟。

    莫子阑原以为,听见这一句了,他该清醒过来,把那点卑微到尘埃里的侥幸,扔到火里烧了的。

    可当他睁开眼睛时,他发现那点侥幸又回来了。他没有在梦里把它毁掉,而是认真收起了,封藏好,像平常对待定风鞭那般用心。

    他的喉咙干涸着,眼睛里全是傅清冷静的倒影。

    莫子阑听见自己含混不清地问:“你给过的,为何要收回?”

    这话连莫子阑自己听着都觉得滑稽。要不要对他好,那都是傅清的事。就算师尊给他的好是一时的施舍,他该做的,也不是怨恨傅清将施舍停止,而应该虔诚地乞求着更多温柔。

    口中血腥味儿绽开,那原本对他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东西,在莫子阑清醒过来时,便变成了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穿肠的毒。

    他赶忙将身子后撤,却因全身僵硬,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却没能摔到地上。

    清凉的灵力仿佛坚实的臂膀,将莫子阑支撑起来。

    傅清的话同时响在耳畔:“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在意你了?是你逼自己太紧,要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

    蠢货。傅清颇有些气急败坏地在心里骂了句。不见棺材不落泪。

    莫子阑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已经落入了傅清的怀抱:“如果这样能让你放松,我可以多抱抱你。”

    仙人的声音宛如魔咒,无孔不入地钻入莫子阑耳中:“别怕。我在。”

    在雪原上冻得久了,莫子阑的体温已经被侵染得很低。连平日里温凉的拥抱,都变得温暖起来。

    莫子阑觉得自己该欣慰,身体反而愈发收紧了。他挣扎着道:“师尊,你放开,我身上冷……”

    傅清于是放开他,声音平静:“把自己困在雪地里,你不冷谁冷?”

    他洒落地起了身,朝自己来时的方向走去。

    “还是那句话……你爱跪便跪,为师不拦着。”

    作者有话要说:傅清:我生气了,收拾包袱离家出走的那种。

    ·

    面基去逛了好多地方,大明湖的夜景好好看

    皇上们,你们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咻咻(蠢作者)吗。

    第34章 为师(十五)

    当傅清说出那句“爱跪便跪”时, 莫子阑真有些恨自己的悟性差。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若是就这样跪着, 师尊必然不会开心。可若是跟在他后面进去了,还是要讨他嫌。

    他从来就没有选择权,是跪是起,根本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莫子阑有些委屈地想。

    他抬起头, 漆黑的眸子定定望着傅清离去的方向。

    若是真想让他起,师尊不会不给他些暗示的。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 雪色也灼目万分。

    一阵灵力波动轻轻地泛过来,像极了傅清本人,外在冰凉,内里却纯净极了。

    莫子阑有些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他对傅清的一举一动都太熟悉了。就算只察觉到了一星半点的灵力波动,便能认出傅清在使什么法术。

    师尊这是在结聚灵阵。

    紧接着, 便会是防御阵。这阵若是能引起雪沙四溅, 那便是要闭个三五天的小关。若是溢出的灵力内敛深沉, 那便是要以月为单位计数来闭关了。

    莫子阑眨了眨早已酸痛的眼睛,屏息等着。

    寒川境的雪本就沾着傅清的气息,又有段青川的气息混杂。莫子阑一时竟捕捉不到傅清的灵力波动。

    那是最坏的消息,师尊这几年,怕是不打算出来了。

    莫子阑的心骤然跳得很快,他用了全身的力气, 阻止着自己,不要什么都不考虑就冲进去。

    是之前的伤势严重到这种程度了?或是师尊在以这种方式拒绝见着他。

    他之前做的小动作,是不是已经全都被发现了?

    莫子阑觉得自己本该紧张的,可一想到傅清对自己生气时, 眼中便容不下他人,却又有种诡异的愉悦。心中宛如揣了只金丝雀,时不时伸出爪子来在他心上挠一道。又痛又痒,还有点让人上瘾。

    眼前忽然浮现出一抹白色的身影。

    傅清离去的身影,像极了暮鼓晨钟,将浑浑噩噩的莫子阑唤醒。

    少年甩了甩头,还有些惊异。他总以为,还要花上好多心力,才能让自己攒动的本能熄灭。

    怪不得师尊之前还那么担心他魔的根骨,现在便放心去闭关了。师尊总喜欢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为他安排好一切。

    莫子阑无数次劝自己为此感恩戴德,可他做不到。他甚至有些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