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子阑真诚地问:“以牙还牙,不好吗?”

    背后的伤又开始发痛,莫子阑浑身颤抖着望向傅清:“如果师尊觉得我无可救药,就把我打死吧。事关师尊,我不会改的。”

    傅清的眼睛里,一丝动摇也没有。

    莫子阑于是垂眸,等待着下一鞭的到来。

    可最终傅清只是伸手将他的下巴抬起,迫使他看向自己,淡淡道:“若是那样,你我早该死。”

    莫子阑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傅清。

    “复仇与泄愤本是两件事。如你所说,那些人连蛆虫也不如……又何必要和蛆虫置气?”傅清微微敛眉,意外地平息下了心情,朝莫子阑解释,“这世上除了他们,还有霁月光风,有山川虫鸣,有你我……你要睁眼看。”

    傅清若有所思:“莫子阑,就算你觉得我是胡说八道,非要坚持你那以牙还牙……寒川境里那朵双生花,还能撑多久呢?”

    少年眉睫轻颤,似在挣扎。傅清将他拥入怀中,微凉的灵力灌入体内,为他治疗经脉与神魂。

    傅清方才下手时,特意挑了最痛,却不会造成多大伤害的地方。如今治疗起来,也控制着没让莫子阑吃多少苦。

    可少年的身子还是抖个不停。傅清几乎疑心,这小孩是在自己怀里抽泣了。

    他难得操了点老父亲的心,关注了一下莫子阑的心情:“世上像你这样,能被师尊抱在怀里治疗的弟子可不多,好好记住了。”

    莫子阑没应声,正当傅清以为他不打算理自己时,却听耳边传来一句沙哑的声音:“弟子……谨记在心。”

    “你若有闲心,不如先把为师之前的话记住了。”傅清朝他肩上敲了两下,“治完了,起来。”

    莫子阑贪恋了一下他身上的温度,稍微在傅清身上蹭了蹭才起身。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傅清只以为他是想起来时抖了一下。见少年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不由笑自己操心得太多,莫子阑也不像是那种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孩子。

    虽说伤不大,但还是需要静养一些时候的。傅清于是将莫子阑带回了自己在阴阙域的住处。

    阴阙域傅氏曾经是个钟鸣鼎食的大族,又偏好奇巧建筑,连绵不绝的建筑,纵使被魔物摧毁了大半,也总还有剩的。傅清便挑了处较清净的行宫,随意修缮了一下便做了临时的住处。

    满山竹林潇潇,门前溪水淙淙,风烟竹坞,倒是有些仙居雅士的风范。

    莫子阑挨了那几鞭,终究伤了元气,在回来的路上,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这小孩看着对他百依百顺,其实脾气也不小。傅清只是轻微地愣了片刻,便赶在他倒下之前将人扶住,带回了竹屋。

    莫子阑睡的时候很安静,脸色苍白着,半张脸往傅清怀中压下,是极其信任的姿态。

    分明知道自己那么不信任他,却还是肯毫无防备地将自己交出来。傅清犹豫了一下,纤长的手指轻轻拨起莫子阑脸边垂下的玄发。

    莫子阑之前的质问,还在脑海中回荡不去。

    ——你为什么不信我呢?

    傅清知道,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将信任交给什么人的。可他像一块空心的冰雪,只要有人足够温暖,将外层的冰冷融化了,他便能对那人显露出自己柔软的内里。

    可是对莫子阑……傅清忽然有些头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他知道自己其实很喜欢莫子阑。那种身处黑暗里,还不断朝着阳光窥探的眼神,总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

    莫子阑坚韧,充满活力,真诚,是傅清最喜欢的模样。

    “我如何能信你呢?”看着少年在梦中因不安而轻轻颤动的眉睫,傅清无意识地喃喃道。

    可是莫子阑有多自以为是,多不撞南墙不回头,他也知道。他比莫子阑自己都要了解他这偏执的一面。

    这小孩把他护的那么紧,连一眼都不舍得让别人看一般。却不知道,曾经有那么个时刻,伤他重视的师尊最深的人,就是他自己。

    傅清又轻轻揉了揉额角,自嘲般叹了口气。

    算了。总是拿前世来衡量今生,像他这样自己烦扰自己,还带累了旁人的,才是最大的蠢货。

    见莫子阑睡得不踏实,傅清又给他支了个安神的小阵。

    仗着莫子阑睡着了听不见,悄声对他道:“乖啊。”

    昏迷中的人听见了他的话,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线光明。原本只是面露痛苦的莫子阑,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

    他猛然抓住了傅清的手,几乎是哭着道:“我好痛、好难过……你为什么不告诉……”

    他后面还说了几个字,却因太过模糊而听不清了。

    莫子阑猛地睁开了眼睛,看见傅清就在自己面前,便骤然安心了一般,慢慢阖上眼睛,陷入沉睡。

    傅清等了一个晚上,莫子阑才睁开眼睛。

    察觉到傅清在看自己,少年安静地朝他勾出一个微笑。

    傅清:“怎么?”

    “一觉醒来,师尊在我身边……我很安心。”莫子阑笑着眯起眼睛。

    傅清觉得他这模样有点傻,有些嫌弃,便只应了声,岔开话道:“别得意忘形。我还生着你的气。”

    傅清早不屑于与一个小孩置气,能有点脾气也早消了。只是还得让莫子阑长长记性。

    听了他这话,少年果然清醒了不少,只是还是看着他笑,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傅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之前受伤了?总不能是我那几遍子把你给打昏了。”

    莫子阑知道他肯定在自己昏迷时就把他体内的情况给摸清了,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便只能乖乖承认:“之前与魔物交手时大意了。本以为没有什么大事,没想到对根源有损,方才受鞭时才带动了旧伤。如今已无大碍了。”

    “以后再受了这种伤,不要擅自处置。”傅清念着自己还生着这小孩的气,便语气不大好地补了一句,“免得死在哪里了我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