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子阑随着椅子落地的声音,身子发颤了一下。他终于道:“我不该乱跑, 不该杀肖逢逢。”

    傅清一言不发,身上的气势冷的像是经年的冰雕。眼前的景象看不真切,他随手从桌子上抄了个玉杯,没留手地砸在莫子阑额角。

    少年的额角渗出血来,傅清微微皱眉,他自己却像没察觉到一样,只愣愣地抬头看向傅清,张了张嘴,声音瘀滞在喉头,吐不出来。

    像一尾快要干死的鱼。

    一阵清冷的香气骤然近了,傅清从肩上环过,抱住莫子阑,指尖狠狠地箍住了他的肩膀。

    “你怕什么……说几句话罢了,你怕什么!”

    莫子阑的思绪忽然断了线,短暂的呆滞后,他猛地将傅清推开,喘着气道:“你不要过来。”

    傅清冷眼看他。

    他总觉得,莫子阑很倔强,如果与他硬碰硬,最后怕是会两败俱伤。

    却没想到小孩胆小得让人发指。

    倒不如逼一逼,还能倒出几句话。

    何况……有话不说,莫子阑的态度实在奇怪。

    莫子阑隔着魔瘴与他对视,沾了血污的面庞半隐半现。眼中红光乍闪,泛着令人望而生畏的暗芒。

    莫子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吐出:“你再过来我会杀了你。”

    “你敢。”傅清下意识拧眉,只觉可笑。可笑过了又是不解,“为什么?我得罪你了?”

    “你没有!”莫子阑垂下了头,沾了血污,凝结成缕的头发干结地粘在他侧脸上,随着他的动作脱落下来,耷拉在头前。

    他拼命后退,直到脊背顶上了竹坞的墙壁,压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才晓得要停下来。

    他惨笑一声:“我不敢……就算你防着我,鄙视我,恨不得我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也不敢杀你。一想到要杀你,我就恨得几乎想要把自己给凌迟了。你不也……看准了我不敢……”

    他也想凶一点。他在这个人面前,一直患得患失,总觉得这一切只是场诱人沉沦的美梦。这种滋味难过极了。他也不想这样。

    可他控制不了。这个师尊和从前太不同了。他会亲近自己,会在害羞时装作冷脸,比前世要好太多太多。

    他该知足。

    可他就是很贪心,他察觉得到傅清身上时不时散发出来的不信任。

    傅清对自己的容忍多得不可思议,本能地抗拒他的接近,却强压下去了去接纳他,像是在包容一包不知何时就会将人炸的粉身碎骨的火药。

    他和师尊说,别怕他。

    师尊骗他,不怕。

    于是他更加绝望。

    他在学着该怎么对一个人好,却发现那个人怕他。

    “可我连你为什么怕我、讨厌我都不知道——就算我说了,又有什么用?”莫子阑几乎是朝着傅清吼出来。这句话抽走了他所有的勇气与温暖,寒冷与疲惫顺着脊骨爬上来,将他牢牢束缚。

    傅清没有回答。

    应该是答不出来的。师尊总有那么多事要忙,他在傅清的世界里,连个配角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过客。

    上一世若非他成魔,怕是就算他死了,师尊也会面不改色地将他给埋了。

    可如果这样……又为什么要为了他承受天劫呢?

    若是对他没有感情,为什么要为他付出那么多?莫子阑曾经这样安慰自己,在那日心魔入体,师尊没有推开他时却忽然明白了。

    他前世入魔时,魔域的封印破了。

    只这一句话,就足以解释所有。

    师尊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稳住他,好护着他的天下苍生罢了。

    傅清看着莫子阑,那种眼神让他觉得非常陌生。

    好像在悲悯着什么。

    空气安静得很,傅清站在原地没说话,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个指头都没动。

    莫子阑与他对视片刻,偏过头去,一缕缕头发半遮半掩下的下巴弧度,显得有些冷硬。

    青烟在手中,平安佩上的红线微微灼热,却显得肢体旁的地方更加冰冷。

    傅清缓缓朝莫子阑靠近。

    “别躲。”他道。

    莫子阑于是不敢躲。像是一截木头,又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弦。

    傅清缓缓俯下身去,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身体,缓缓泻出一声叹息。

    “莫子阑,信天命吗?”傅清的手臂微微紧了紧,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好笑,轻轻嗤了一声。

    “既然你那么想听,我告诉你两件事情。”傅清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莫子阑的脸颊。内心的不安就要喷薄而出,他很想做些什么,阻止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但是那些话就像丝滑的泉水,很快从喉咙里流泻出来:“第一个,我从前观天象发现……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你我只是书中的人物。”

    莫子阑用额头的伤口蹭着傅清的手指,坏心地把血污都粘在他手上:“……我是坏人?”

    “对。”傅清平静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一旦开了个头,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他也曾经犹豫过,要不要将这些与莫子阑说。只是顾及太多,自以为掩藏得很好,没想到全落进了小孩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