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道:“那天大早,六哥去我那里,跟我说他要办件事,如果有什么意外,让我来小孤山找顾馆主。我当时问他是什么事,他也不说,只是说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防个万一,也不让我跟着,只说顾馆主您知道。到了晚间我就接到弟兄们的消息,他和七哥在西江乘船的时候,船翻了!”

    顾佐顿时想起当日陈六和蒋七在贺家码头乘船离去的一幕,没想到当时的轻轻点头,竟然就是永别。

    只听陈九红着眼道:“弟兄们都说六哥和七哥是遭了意外,但我知道必然不是!故此前来,还望顾馆主告知究竟。”

    顾佐震惊中消化片刻,回过神来,问:“尸首找到没有?”

    陈九红着眼道:“弟兄们找了一天才在东滩头找到,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被县里仵作收了,仵作说是溺水而亡。我昨日再去衙门,张刑曹说泡了水的尸首容易发疫,验明之后就化了。可怜我六哥和七哥,尸骨无全啊……”

    顾佐招呼:“陈兄弟别着急,先进来说话。”

    陈九跟着顾佐进门,坐在石墩上央求:“我六哥是怎么死的,还请顾馆主告知,小九感激不尽!”

    顾佐沉吟片刻,道:“此中究竟如何,我也不太清楚,只能说个大概。贺家丢了两只狸猫,托我出手找到了其中一只。你六哥和蒋七出事的前一天,他们来找我,说是季班头找到了另外一只,让他们送回去。我在县衙修士快班中应募,防范魔修,当值巡查的是江北岸那一段。早上的时候,我巡查至贺家码头时,还见到了你六哥和蒋七,他们刚从贺家出来,事情办妥了,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我还看着他们登船离去的。我回来后就没出门,一直在屋里修炼,岂知竟会……”

    陈九豁然起身:“是贺家干的?”

    顾佐连忙制止:“不要胡乱猜测,据我看来,此事与贺家无关。”

    陈九手按腰刀:“那就是季班头?”

    顾佐道:“是不是季班头,也不好说,咱们不能胡赖在别人身上,没有凭据!此时不可莽撞行事,还是需要查明了才好。你刚才说有一帮弟兄……现在能调动多少人手?”

    陈九无奈叹了口气,忿忿摇头:“他们都忙着争坐北城龙头之位,哪里还会管后面的事,都是帮白眼狼。”

    第十九章 老九

    三天后的清晨,一处荒僻的山脚下,新立起两个坟堆,各自插着块木牌。顾佐上了香、敬了酒,将跪在坟前的陈九拉了起来,道:“我还是那句话,其中有很多蹊跷,切莫心急,我先打听打听,总之你沉住气,等我消息。”

    陈九向顾佐躬身再次拜倒:“多谢顾馆主前来拜祭。”起身后落寞道:“堂兄入土,那些个弟兄们竟无一人过问,世情冷暖,不过如此。”

    顾佐看了看周围,都是荒草枯藤,附近连山民行走的小路都没有,叹了口气:“竟葬于此处……”

    陈九哀伤道:“好地方都是有主之地,别家也不允许我迁入,当初我们兄弟要是买块地就好了,但我堂兄说,这辈子做的是刀头舔血的勾当,如今官府用着我们,大家一切都好,哪天不用了,买来的地反是累赘,不如银钱带在身边可以随时离开。”

    又指着旁边一个山壁上的凹洞:“其实就连此处也似乎是有人的,昨日挖坟时我还见到洞口的余烬,我怕他叨扰堂兄和蒋七哥,就在洞口放了两吊钱。刚才看时,钱已经没了,或许人家收了之后顾念此情,换地方了也未可知。”

    分开之后,顾佐前往县衙,今日是发放修士快班薪俸的日子,原本这一贯薪俸是让陈六领了当月例上交的,如今也只能自己去了。

    毕竟是修士身份,刑曹没有将他们的辛苦钱“漂没”,如数发放了一贯,拿着这笔钱,顾佐直奔岱岳馆。

    魏长秋很热情的将顾佐引入花厅奉茶,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顾佐提出购买一块灵石,他也十分爽快的同意了。

    拿到灵石,顾佐试探道:“之前寻到的狸猫,魏前辈友人没有说什么吧?”

    魏长秋笑道:“能说什么?唯有感激而已!”

    顾佐想了想措辞,道:“那就好。只是听说贺家之前在寻找他们走失的猫,晚辈怕弄错了……没有问题就好。”

    魏长秋道:“贺家寻猫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和我那友人不相干的,我那友人是婺州人士,猫是他从婺州带来的,原本要去郡中,只是路过本县不慎丢失而已,两回事。”

    顾佐开玩笑道:“不知前辈友人是哪一位?可还再有丢失的物件?晚辈仍愿效力,挣些辛苦钱,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魏长秋笑指顾佐:“哪有那么多走失的?呵呵,知道你馆中生财不易,我这里若有什么营生,会记得顾贤侄的。我那友人如今居于婺州,是个散修,也没开馆,自己倒腾一些营生,也算年轻,不过三十六岁而已,与我是忘年交,比顾贤侄长了……”

    “十二岁。”

    “嗯,将来有暇,可介绍与你认识,他路子还是比较广的。”

    “那就多谢前辈了。”

    向魏长秋告辞出门,迎面撞上外出回来的魏计,魏计拉着顾佐道:“怀仙怎么来了,我刚刚打外面回来,不在家中,失礼得很了。”

    顾佐道了自己前来购买灵石之意,魏计拉着他道:“买到了么?”

    “魏前辈已经卖给我了。”

    “那就好。对了怀仙,陈九你认识么?就是陈六的堂弟。”

    “认识,怎么?”

    “你去劝劝他,如今正跟四方巷闹事呢……四方巷啊,季家!也不知是去哪里吃了酒,满身酒气,正堵在季家门口大吵大闹,说季班头欠了他堂兄两贯钱,他要把债讨回去。你说这浑人,就算真欠了钱,能这么闹么?那可是季班头,而且他还无凭无据的,连欠条都没有一张!我上去劝了半天没用,原本也不想管这闲事了,但怀仙以前和老六相熟,你去劝劝,或许能陈九能听你的。”

    顾佐很是无奈,早上刚分开的时候还千叮万嘱,让陈九沉住气,没想到转眼就跑去闹事了,这人啊,当真是喝酒误事!

    跟着魏计前往四方巷,热闹却已经散了,魏计打听了一下,说是季班头把陈九请进家,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陈九背着个包袱就出来了,出来后一句话没有,匆匆忙忙顺着街道走远了。

    魏计疑惑道:“季班头真欠了陈六钱?陈九真讨到了?”

    那街坊笑道:“必定是的,那包袱瞧着沉甸甸的,不是钱是什么?”

    魏计一跺脚:“这个陈九,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为这两贯钱得罪季班头,值得么?”

    眼见事情平息,顾佐向热心的魏计道别,返回小孤山。刚进屋,就见桌上留了个纸条,纸条上没有字,而是幅歪歪扭扭的涂鸦,顾佐仔细辨认了半天才看明白,画的是两个坟包。

    涂鸦上方还有个半圆的东西,周围戳了很多小点,努力思索后,顾佐确认,纸条想必是陈九留的,多半他不识字,想约顾佐晚间月起之后至陈六和蒋七的坟前相见。

    挨到明月高悬,顾佐下了小孤山,沿若耶溪向西走了二里多地,向北拐进一片丘陵,行走半个时辰,进入一道山坳,陈六和蒋七的新坟就立在坳口处。

    坟前拢着个火堆,陈九跟火堆旁起身,向顾佐抱拳:“顾馆主。”

    顾佐走到他旁边坐下,问:“季班头真欠了你六哥的钱?”

    陈九摇头:“欠没欠,我不知道,两贯这个数也是我瞎编的,但我去要,他却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