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到了眼前这个地步,他已经不太确定王鉷会不会脱罪了,因为天子的反应实在是令人无语,而李林甫似乎也步入了年老昏聩的地步。如果王鉷因此脱罪,接下来想必就要面临对方的疯狂报复。思索片刻,顾佐决定在李林甫心里扎一根刺。

    他向高力士道:“大将军,下官还没来得及禀告,昨夜于街市上抓获了王鉷之子王准,如今正拘押于龙武军大营……”

    李林甫慢条斯理道:“顾佐,这里是长安,不是你那偏远的南吴小州,所谓逆案,目前也无定论,岂可擅捕大臣之子?”

    顾佐道:“李相,抓捕王准之时,下官并不知其名姓和身份,只是此人当街强抢民女,公然指示豪奴伤人,所以下官才路见不平。所抢之女李相和大将军或许有所耳闻,乃西河道馆林素弦。”

    高力士微微颔首:“林家娘子也是进过宫,为陛下献过舞的……伤着人了吗?”

    顾佐道:“所伤之人姓李名崿,林家娘子唤其李二郎,下官急着报案,来不及盘问其来历,但定案之时,可由林素弦口中得知。”

    高力士怔了怔,看了看李林甫,呵呵笑了两声,问:“林素弦和李崿,怎么都牵扯进来了?”

    顾佐道:“下官在场时听了个大概,王准想让李崿将林素弦让与他为妾,李崿不同意……”

    李林甫笑着摇了摇头:“荒谬。”

    高力士提醒顾佐:“顾长史,若是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顾佐愕然:“大将军此言何意?”

    高力士道:“李相家次子就是这个名字,你可知李家二郎尚了安苑公主,乃是驸马都尉。若无公主应允,是不可在外面胡来,更不可纳妾的,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顾佐恍然:“怪不得,王准说他可以纳林素弦为妾,李崿却不可……”

    转头见李林甫小口小口啜茶,似乎无动于衷,于是加了把火:“李相莫急,或许此人只是同音而不同名呢?再者,偌大长安,就算同名同姓者也有不少……嗯,那李崿车驾被王准拆散,脸上被他打了好几个耳光,李相回去验一验驸马都尉是否有伤,一看便知。”

    高力士则劝慰李林甫:“李相,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今日事了,回府上看一看也好,就算有此事也不怕。据我所知,安苑公主还是宽宏大量的,绝不至以此降罪。如果真要降罪,我愿去公主府上走一遭,安苑公主是我看着长大的,一直唤我阿翁,必得给我这个面子。”

    李林甫放下茶杯,呵呵着冲高力士拱了拱手,没再做声。

    顾佐有种一拳打空的感觉,和高力士配合了好一番工夫却不见成效,略感别扭。再看高力士,正不动声色翻阅着别的奏章,似乎当真只是唠唠家常而毫不在意,心中大为佩服!

    正说话间,鱼朝恩进来禀告,说陈相和杨相也到了,高力士连忙让人请进。陈希烈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时人唤为左相,杨国忠是侍御史、同平章事、参知政事,由此,政事堂三位大佬齐聚一堂。

    于是,顾佐开始第四次介绍案情,案情介绍完毕,陈希烈一语不发,默默翻看黄册,杨国忠则不停询问顾佐细节,不停冷笑。

    就在此时,鱼朝恩进来禀报:“龙武将军、王中丞已抄封自雨山庄,正在殿外候见。户部郎中王维、白身韦会为人证,同在殿外候见。”

    高力士道:“请陈将军和王中丞入内。”

    这两位拾步入殿,陈玄礼气宇轩昂,王鉷身子佝偻着,似在瑟瑟发抖。一见这架势,顾佐知道事情成了,陈玄礼办事还是很靠谱的,应当没受王鉷的干扰。

    高力士当然也看明白了,向顾佐道:“顾长史请移步东厢,若有需要,当随时请你过来。”

    顾佐躬身告退,走出殿外时,就听身后陈玄礼开始禀告:“……楼中有地道,地道中钱缗堆积如山,约百万贯,飞票四百六十万贯,灵石一百二十万块,金锞子九千个,银饼八万六千余,此外尚有绢帛三千匹、珊瑚四十座、妖丹六十斛、田庄地契十八处三万亩……珍珠十六斗、各色翡翠美玉二百斤、灵石飞票一千六百块……”

    顾佐出了大殿,下台阶时听到最后一句,下意识顿了顿脚步,然后又听李林甫问:“灵石飞票是什么……”

    后面的话语就听不清了,王维和韦会正在阶下冲他点头微笑。

    第一百四十二章 楼观台

    天宝十年三月二十九日,王氏兄弟谋逆大案爆发,从自雨山庄和王府中查找出大量罪证,可谓铁证如山。但诡异的是,天子竟然不信,甚至想保全王氏兄弟,将谋逆案的主犯定为邢縡。

    李林甫秉承上意,也是如此主张,想尽办法为王氏兄弟开脱。杨国忠顶住一切压力,和陈希烈联手应对,发动羽林军底层军士出证,很快便将王焊拖下水。

    王焊克扣羽林军钱粮,以私财收买羽林军一事由此揭发出来,再也遮掩不住,天子只能默认王焊是主谋,却依旧想要保全王鉷。

    可惜王焊并没有舍弃自己保全乃兄的气魄,很快便将兄长王鉷招供出来,兄弟两人之间的密信和文书公之于众,李林甫当即成了哑巴,天子也无话可说了。

    案情至此,王氏兄弟及其蓄养的供奉死士是逃不了一刀的,任海川大仇得报,顾佐和王维也算满意而归。

    后续的手尾顾佐没工夫理会,他已经接到崇玄署的知会,四月初一大议事改在终南山举办,请他立刻前往。动身前,顾佐又花了一夜工夫,将搜灵诀的剩余部分向高力士传授完毕,留下了几篇修炼体会和感悟,解释了几处初学者容易遇到的难题,便离开了兴庆宫。

    走之前向陈玄礼告辞,陈玄礼拉着他的手表示感谢,同时送给顾佐一个小木匣。

    顾佐离开长安,行走在去往终南山的路上,他好奇的打开木匣,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摞着通达钱庄的飞票,总值十万贯!

    望着这匣飞票,顾佐长吐了一口气,思绪万千。不知高力士拿了多少?杨国忠拿了多少?陈希烈拿了多少?陈玄礼自家又留下了多少?抄家灭门果然是发家致富的捷径啊。

    如此一来,为龙武军解决钱粮军缁一事,应该没那么迫切了吧?

    终南山又名太乙山,位于长安之南,顾佐进京时是路过的,但此山为崇玄署禁地,灵源道长携带他飞行的时候,向东绕行灞水,由此避开了禁空,因此顾佐未能得见一面。

    这里是天下修士的祖庭,供奉着老君和尹祖,怀仙馆功法被标注为“传自尹祖”,说的就是这里供奉的文始真人。

    抵达终南山麓后,有崇玄署道士指点他沿山西行二十里,看见一座山门牌坊,坊开七门,规制浩大,左书“通道仙府”,右书“玄都胜景”。

    仰望时,其后千峰耸翠,犹如重重楼台相叠,山间绿树青竹,掩映着道家宫观,这便是楼观台了。

    顾佐已经换上了道袍,就在旁边一座古池幽潭边整束衣冠,望着水中的身影,自觉颇有仙风道骨之意,满意的点了点头。

    有崇玄署客堂道士引领顾佐登山,一路顺石阶蜿蜒而上,峡谷夹道,绝壁入云。偶遇上古仙人遗迹时,顾佐向那小道相询,他都不发一言。

    直到上了翠薇峰的一片半山林,那小道士才指着林中一座道观开口说话:“请顾馆主就在云水堂歇息,最好不要四处走动,误闯了大阵,恐有所伤。明日一早辰时三刻,自有人引诸位掌门入宗圣宫议事。”

    小道士说完便走,对顾佐追问的几个问题,竟是理也不理。顾佐只得转身,望着紧闭的云水堂大门,伸手上前叩响铜环。

    叩门多时,也没见有人开门,四下张望,此间冷冷清清,只传来竹叶松林随风轻摆的涛涛之声,好似整座翠薇峰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想了想,取出自己的道牒,向着大门一抛,那道牒倏然隐入门缝中,大门“吱呀呀”向左右缓缓分开,露出一片天然石台。台上有个泉眼,泉水汩汩涌出,顺着石台蜿蜒流下,形成一条小溪。

    顾佐忙着查看掌中刚刚落回来的道牒,没发现道牒有丝毫异处,心中暗自称奇。身后大门重新关闭,合上的一瞬间,好似院中与院外化作了两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