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第一奎宿时,围着转了一圈,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怔怔良久,随后提笔记之:兑上乾中,居白虎之尾,四四位上,亮度二等。

    与往年相较,星位不变,亮度则由三等升为二等,变化虽然不大,却是苏仙公记录西方七宿两百年来的头一回,能不叹乎!

    重回正门,登上五层台阶,取出自己的印信,向着梁上的牌匾晃了晃,一点星光飞上横匾,侧门开启,苏仙公缓步而入。

    记不清上一次入奎宿星府是哪一年了,是八十年前,还是一百年前?眼前的景象,似乎和当年一般无二,就好像这座星府早已尘封在了岁月长河之中。

    绕外屏院、穿军南门、过土司空殿,沿阁道前行,苏仙公来到虎尾殿前。

    这座奎宿星府的主殿高大威严,此时此刻,无数藤蔓正从左右附路外的花圃中蔓延过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殿柱、殿梁,将整个虎尾殿包裹其内。

    这些藤蔓很快开出五颜六色的鲜花,随后结出各种果实,果实成熟后坠落,藤蔓渐渐枯萎,继而化作干枝,干枝腐朽、成灰,在一阵不知何处轻拂而来的微风下,一丝丝飞尽,虎尾殿又恢复了原貌。

    苏仙公起初不以为意,类似的障眼法实在太多了,你以为是真的,其实不过是幻影,只要学会窍门,是个合道都能露上几手。

    他本人就在闲暇之时钻研过,并且掌握了花开花谢的幻术,一点都不难。

    莫非星君正在演练障眼法?

    苏仙公来到大殿前,正打算唱名而入,拜见星君,混个脸熟,以便将来办事时也好得些关照,忽然又停了下来。

    微风拂过他的脸颊时,带来了一些刚才吹落的灰尘,这些灰尘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一瞬间,苏仙公的手颤抖了起来,伸出手指,将鼻尖上的灰尘粘了下来,凑在眼前查看。

    然后他又伸手在风中抓了两把,同样是烟灰……

    原来不是幻像,不是障眼法,刚才见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有人在演绎物类生长,在演绎岁月枯荣!

    苏仙公看了看殿内,见殿中高台宝座上,有人趺坐掐诀、眼帘半垂,不用问,应当便是奎宿顾星君了。

    听说这位新任星君走了玉清内相的门路,故此才受了举荐,得以执掌奎宿,以前自己还有点不屑,但如今看来,人家是修为真到了这个地步!

    怀着满满的敬意,苏仙公不敢搅扰,退回到刚才所立之处,等待星君演法,他还想再多看一次。

    须臾,藤蔓复生,再次从附路外的花圃蔓延过来,覆于殿顶,开花结果,果落枝枯,化为灰灰。

    场景似乎重演,实则其中又有不同,开花的时机、结果的大小、化为灰灰的方式,都是全新的。

    苏仙公贪看良久,自觉满是收获,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验证,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离去之前生怕搅扰顾星君修行,只于原地拜了三拜,便悄然退出奎宿星府。

    回去将新录得的西方七宿星位呈交之后,苏仙公闭了个短关,仔细回忆在奎宿星府中的所见所闻,以自家功法印证,初时觉得大有裨益,后来又感疑难处越来越多,大量问题无法解决。

    正苦苦思索时,有仙吏登门:“苏司命,孚佑帝君召集法会,请新任奎宿星君前往玉清境论道说法,送帖子的说了,通常奎宿星君会在东胜神洲唐国,苏司命辛苦一趟吧……”

    苏仙公欣然接帖,一刻也不耽搁,往勾陈宫赶去。

    第十一章 虫蛹

    再次来到奎宿星府,偌大星府中依旧空荡荡的,寂寥得让人心慌,但苏仙公心中却满是喜悦,他手持请帖,却没有往大殿中拜送,而是立于殿外阶下,仰望着头顶上方,一动不动,就这么望着。

    大殿飞檐之上,一片星光闪耀,幻化着一个巨大的虫蛹,长达三丈。这虫蛹一望而知是星光所构,但具象极为真实,纤毫毕现,甚至可以隐约看见虫蛹中蠢蠢欲动的黑影。

    苏仙公关注的不是星光虫蛹的栩栩如生,令他如痴如醉的,是虫蛹蠕动时的细微而有规律的震颤,是每一节蛹体之间力道和量能的传导,是虫蛹吸纳混沌之力反哺其内虫体的透析之法。

    虽然只是一个障眼法,却做到了极致,展现了生命的律动,其中的很多景象,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苏仙公苦思多日的疑难,印证了他反复琢磨的几个推测。

    正欢喜赞叹时,那虫蛹忽然间胀大,里面的黑影从虫蛹一头破了出来,一只黑色的巨蛾晃了晃头,爬出虫蛹,振翅高飞。

    这一刹那,苏仙公胸口如遭重击,心头激荡,难以自抑。

    以前不曾留意过的细节,当放大到成千上万倍后再看,原来其中蕴含着如此壮美的景象,折射着如此深邃的道理,想要梳理和辨析,却浑然不知应该从何谈起。

    直到星光消散,望着空空如也的宝殿飞檐贪看良久,苏仙公才仿若从梦中醒来,怅惘之情难以言表。

    深深叹了口气,苏仙公整理衣冠,唱名拜见:“下吏星君府司命苏仙公,拜见星君。”

    殿内传来温和的清音:“苏司命,请进。”

    苏仙公拾步登阶,入殿躬身:“下吏的职司,便是为西方七宿诸位星君料理琐务,未能早日前来侍奉,还请星君恕罪。”

    顾佐在座中虚扶:“何必客气,今后要劳苏司命多多帮衬了。”

    苏仙公忙道:“这是下吏应有之义,何谈帮衬?今日来此,是为转呈孚佑帝君的帖子。”说罢,将请帖凌空托起,送到座前。

    顾佐展开看了,点头道:“多谢苏司命。”

    按理,苏仙公就该告辞了,但他迟疑片刻,复道:“星君演法,下吏无意中撞见,原该避忌,但星君大道,莫测高深,下吏叹为观止,实在忍不住,终于……也请星君莫怪。”

    顾佐笑道:“偶有所思,不过是些微末小道,你看了便看了,何怪之有?这也是你的缘法。”

    苏仙公躬身再拜,谢过顾佐,退出奎宿星府。走了片刻,从一旁的娄宿星府中飞出来一位同僚,却是打理北方七宿的闾丘子。

    苏仙公讶异道:“你怎会在此?”

    闾丘子道:“途经这里,见高人演法,故此停下……老苏,是新任奎宿星君么?”

    苏仙公道:“不错,适才便是星君演法,星君似乎在参详大道。”

    闾丘子叹道:“不愧是星君!我在远处观望,虽说看不真切,十分只得了三分,却也颇为受益。”

    苏仙公道:“着啊!此乃生死枯荣、岁月交替之大道,暗合天道之规,观之令人赞叹。”

    闾丘子道:“我见蛹破蛾出,振翅之间,忽觉天地茫茫,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刚才苦苦思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