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功地感冒了。

    在大小姐出门之前,戚厌脚步虚浮,瘫软在了楼梯间。

    意识昏昏沉沉,有一双手摸上了他的额头,他费力撑开眼皮的一条缝隙。

    大小姐扎了一条马尾辫,发尾像一条细细小蛇,弯曲盘在了肩头,耳垂很薄,没有耳洞,楼窗投进日光,映得她耳朵都透了起来,覆着一层细腻的、散着金粉的小绒毛,里头的红血丝更像是玉中的鸽血。

    他呼吸一滞,心脏加速烧灼。

    更晕了。

    戚厌被大小姐搬回了自己的床,她叫来了家庭医生,还拆了新的体温计,两指扯开他的睡衣领口,插进了咯吱窝里。

    肩膀暴露在空气里,他感到莫名羞耻。

    好在生病是万能的借口,他的脸红并未为他招惹新的麻烦。

    “嗯……我家人生病了,不能到场加油了,祝你们旗开得胜!”

    他半梦半醒间,旁边有着一道影子笼罩他,他像是一头寻到归宿的怪物,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轻轻地,悄悄地,把他的脸藏进她的影子里,心头泛滥的情绪被止住了,他在她旁边安静地沉睡。

    药是大小姐亲手喂的。

    她捏着一粒胶囊,让他先含一口温水,她再托着他的下颌,把胶囊塞进他的唇缝。

    手指碰触的那一刹那,他如朽木触惊雷,乍然惊醒,嘭的一声,后脑勺撞上了床头的硬木。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我……我自己会吃药。”

    他沙哑着,接过她手里的药,合着温水,全部咽进。

    苦死了。

    他最讨厌就是喝药。

    男孩紧皱着眉头,泄露了一丝不高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端起了面孔,将所有的情绪收回,不让她轻易发现。

    “咦,我的口袋好像漏了。”

    大小姐低着头,似乎苦恼不已。

    “你摸一摸,这是不是破了?”

    戚厌还在病中,对外界的感知都是模糊的,他迷迷糊糊听从她的话,伸手探进了她的校服口袋,摸到了一颗水果糖,它被透明的糖纸包裹着,折射出一种澄澄晶晶的光彩。

    他一怔。

    戚厌正要塞回去,大小姐双手插进了兜里,歪着头看他,“怎样,我的兜兜是不是破了?”

    “……”

    戚厌眉梢微动。

    她的手插在衣兜里,他怎么敢伸进去,触碰她的肌肤?

    男孩把水果糖放到床头,硬邦邦地说,“我不喜欢吃糖。”

    这种奢侈的、漂亮的、像童话一样的东西,不是他能拥有的。

    但大小姐并没有回收这一颗水果糖,她仿佛遗忘了它,孤零零躺在他的床头。

    戚厌抿着唇,把它裹了一层保鲜膜,再小心翼翼放进自己的旧铁盒里,放在那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的旁边。

    一场高烧之后,十四岁的男孩进入了变声期,低沉嘶哑的公鸭嗓。

    很难听。

    戚厌更不爱说话了,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在班级里的存在感急速缩小,同学觉得这年级第二的优等生很冷,很凶,就像是一丛暗沉的荆棘,刺刺的,不管怎么碰都要被扎得体无完肤。

    久而久之,钉子碰多了,没人愿意靠近他。

    与之相比,大小姐的人缘好到离谱,课桌里经常塞满了情书与礼物,不少还来自高年级的学姐。

    是的,高中部的学姐翻墙被抓也要来看她,毅力相当惊人。

    戚厌不止一次在升旗台下听到她们的当众忏悔——我们经过一番认真的检讨之后,决定洗心革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再也不被小学妹的美色所迷了!

    对,她们下次还敢。

    戚厌的青春期是自卑的,因为变声期,他经常穿长袖的校服,只为把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他突然发育的喉结,突起的,锋利的,某种意识也随之觉醒,令他惶恐又不安。

    暑假的时候,他攒够了钱,去医院做了一次手术,整个人的魂都被抽没了。

    出到医院门口的花坛,他正好撞上了她,慌乱之下,他把卫衣的帽子翻过来,唰的一声拉了绳子,把脸挤得只剩下一条缝。

    她跟一个女同学从他旁边经过。

    女同学说,“刚才那个人有点眼熟。但我想不起来是谁。”

    他走得急,并没有听到大小姐的答复。

    回到金家,戚厌躲进了自己的安全堡垒,长长松了一口气,面上余热未散,烫得惊人。

    他咕咚喝了三大杯水。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

    他迟疑着,打开了半扇门,还没说话,就被一堆精致的纸袋子淹没。

    “……这什么?”

    戚厌还没反应过来。

    “裙子。”大小姐似乎觉醒了某种变态的属性,她压住自己的心潮澎湃,言简意赅,“我穿过的,旧的,不要了,送你穿,一共有三十九条,你不够再叫我,我给你买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