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审案记录,又问道:“这个种霖承认了吗?”

    “刚开始他不坚决承认,只说自己惊马撞人,那五个杀人者他不认识,和种家无关,但后来他都一一承认了。”

    “什么叫刚开始不承认?”

    梁师成心念一动,“莫非对他动刑了?”

    王鼎有点尴尬地点点头,梁师成把审案记录又扔给他,“这种小事情找我做什么?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可左谏议大夫杨凤准备弹劾种师道狂妄自大、纵子行凶。”

    直到这时,梁师成才听出一点道道了,杨凤可是王黼的心腹,由杨凤出面弹劾,等于就是王黼弹劾。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案子绝不是那样简单,他又问道:“这个案子你是审的吗?”

    “不是下官,是少尹张恽亲自审理,动用了大刑,种霖的一条腿完全废了,而且今天一早,张恽搜查种师道的府宅,在种师道亲兵住的院子里搜出了血衣和凶器。”

    梁师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是王黼和童贯在联手对付种师道了,手段很黑啊!

    “太傅,下官该怎么办?”王鼎小声问道。

    “既然不是你审的案子,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离岸边远一点,别湿了自己的鞋子。”梁师成心里明白,但他不想参与此事。

    王鼎其实也明白这个案子的猫腻,只是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梁师成一下,他之所以成为梁师成最器重的棋子之一,就在于他有与众不同的眼光,他低声道:“若种师道出了什么事,太子一定会保他。”

    一句话顿时提醒了梁师成,他正发愁找不到什么办法与太子缓和关系,种霖这个案子,不就是最好的缓和药吗?

    不过这件事得等它闹大了才行。

    梁师成沉思良久问道:“现在种霖的伤势如何?”

    “打得非常严重,如果太傅有意,我可以安排狱医调治一下。”王鼎还以为梁师成要给种霖治伤,讨好种师道。

    “这个狱医又是谁的人?”梁师成不露声色问道。

    “是张恽的人。”

    梁师成点点头,“那你就安排狱医调治吧!不过……”

    说到“不过”,梁师成又压低了声音,目光阴冷道:“等狱医调治完,你就用一杯毒酒结果了种霖的性命,下手要干净一点,要让人觉得是狱医所为,然后狱医最好再不明不白死掉,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鼎微微一颤,他忽然明白了,梁师成是要挑起种师道和童贯以及王黼的仇恨,也就是挑起太子对童贯及王黼的不满,那样一来,太子自然而然就会倚重梁师成了。

    梁师成的手段不是一般的毒辣啊!

    “下官明白了!”

    ……

    王鼎匆匆走了,梁师成喝了一口茶,又在眯着眼想这件事,很显然,种师道广阳郡王的头衔让很多人都不舒服,尤其是童贯,他可以想象童贯心中对种师道的痛恨,谋算十年的成果却最后便宜别人,换谁心态都不会平衡。

    说起来那个郡王之爵应该是李延庆得到,当时群臣在讨论这件事时,高深提出了李延庆是权雄州刺史,又是统制,符合主将的条件,但王黼却说李延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刺史,他的官阶不够,只是临时出任刺史一职,而且刺史不是承宣使,更不是宣抚使,还撑不起主将这个头衔。

    赵佶最终支持了王黼的意见,使李延庆和王爵失之交臂。

    梁师成同样也不希望李延庆得到王爵,因为一旦得到王爵之位,那就意味着将和军权无缘了,任何一个天子都绝对不会让一个异姓王掌控军权,种师道既然得到了王爵,那他就该正式退仕了。

    梁师成还需要用李延庆来掌控军权,成为自己将来的后盾,他可不希望李延庆从此被官家打入冷宫。

    正想着,一名小宦官却出现在门口,献媚笑道:“官家请阿翁过去一趟!”

    “哦!官家现在哪里?”

    “在延福宫叠琼阁!”

    梁师成点点头,“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

    梁师成匆匆来到了延福宫叠琼阁,叠琼阁位于寿山的半山腰,这一带以秋景为主,到了秋天,满眼树木黄红相间,份外艳丽,甚至山脚下还有一片占地数亩粟田,黄灿灿的粟穗格外吸人视线。

    天子赵佶也喜欢在秋天时来这里赏景,但今天一份弹劾奏折打乱了他的心情,赵佶负手在房间来回踱步。

    事实上,他心中对种师道一直怀有芥蒂,“种家军”三个字不可能那么快在他脑海里消失,大宋从开国时便对军头们极为防范,杯酒释兵权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也是吸取了藩镇割据以来军头拥兵作乱的教训,“文官统兵,武将辅佐”也一直是大宋军制的基本原则之一。

    种师道名义上是文官,但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看,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军头,唯一让赵佶稍稍的宽慰的是,种师道已老迈,不可能再生什么事端了,所以赵佶才同意太子的请求,让种师道为东路军主帅参加北伐。

    但今天这份弹劾书却使赵佶猛然意识到,种师道虽然老迈,但他有家族,有子侄,他就算没有野心,但他的那些正当盛年的子侄难道没有吗?

    他侄子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莫说蚂蚁小民,就算皇帝也照杀不误,很好啊!才当几天郡王,野心就这么彰显了。

    这时,小宦官在门口低声道:“陛下,太傅已经来了。”

    赵佶点点头,“让他进来!”

    很快,梁师成快步走了进来,跪下行大礼,“老奴叩见陛下!”

    很长时间以来,梁师成都没有向赵佶跪下行大礼了,他渐渐把自己当做一个大臣,而不再是宦官,直到他被李彦逼得几乎没有退路,他才终于大彻大悟,他权力是来自于宦官的身份,而不是大臣。

    他又从头开始,捡回了自己宦官的身份,这才重新一步步赢回了赵佶对他的信任。

    赵佶坐了下来,梁师成也很乖巧地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赵佶再多说一句“免礼平身”之类的话,梁师成是来做事的,跪着可做不了事情。

    赵佶沉思片刻,淡淡问道:“北伐军的凯旋仪式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已经差不多了。”

    “嗯!那就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