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庆轻轻叹了口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京城若保不住,太原一样保不住,从明天开始,我要把太原民众向南疏散了。”

    韩世忠默默点了点头,他明白了李延庆的担忧,在李延庆心中,京城比太原更重要。

    “那需要我做什么?”

    李延庆微微一笑,“你的任务很繁重,但最重要的一点,你要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把太原城的三万民夫训练出来,成为一支能上城打仗的军队。”

    “卑职明白了!”

    ……

    两天后,雁北斥候传来消息,金兵已经全部撤出了雁门关,但两千金兵却占据雁门关,西面的土墩关也被金兵控制,也就是说,金兵虽然北撤,但并没有真正远去。

    这时,李延庆下达了南撤动员令,动员太原城民众向京兆府方向撤离,他同时写信给种师道和京兆府,请求种师道和京兆府全力安置这些从河东撤去关中的逃民。

    虽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背井离乡,但还是有数十万人响应了李延庆的号召,开始举家向南迁移,官道上,浩浩荡荡的南迁百姓一眼望不见头,女人挎着小包袱,包袱是一点碎银和微薄的首饰细软,怀中抱着孩子,身边的男子则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粮食,每户南下的百姓都会得到两斗米面的补贴。

    队伍还混杂着不少驴车和牛车,这些是稍微富裕的人家,带的物品较多,这意味着他们就算去了京兆,也能过上稍微体面的生活。

    护卫数十万民众南下的军队是由王贵和曹猛率领的两万新军,这两万新军便是京兆府的长驻乡兵,由李延庆自己筹集资金养活的军队,经过严厉的训练和血与火的考验,他们已渐渐成为了一支精锐之军。

    在南城门前,李延庆嘱咐新军左右统制王贵和曹猛道:“这支军队我就交给你们了,把百姓送去关中后,你们就驻扎在陕州,一旦听到金兵大举南下的消息,你们立刻走函谷关向京城进发,在京城附近等待我的命令。”

    两人躬身道:“卑职遵令!”

    “去吧!一路约束好军纪,尽量帮助南撤之民。”

    王贵和曹猛行一礼,率领军队离开太原南下了,扈三娘统帅的女兵营也一并跟随新军南下。

    李延庆又将燕青召来,低声对他道:“你率三百弟兄藏匿于大名府境内,在金兵再度南下之前,若我被朝廷押送去燕京,你可半路劫之!”

    燕青大吃一惊,“朝廷会这样干吗?”

    李延庆摇摇头,“可能性不大,但每一个细节我都必须要安排后,不容有任何疏忽。”

    “卑职明白了,这就率弟兄们去大名府。”

    ……

    一个月后,一队宣旨官护卫着开封府尹王鼎来到了太原城,宣旨官向李延庆宣读了圣旨,李延庆保卫太原有大功于社稷,赐爵汤阴县开国县公,加封金紫光禄大夫,保和殿大学士,领开封府尹,其手下诸将皆官升一级,赏钱百万贯犒劳三军。

    而接任李延庆的官员是原开封府尹王鼎,他改任河东转运使、太原同知,全权负责太原防御。

    这个结果在李延庆的意料之中,这应该就是宋朝和金国达成的秘密协议,将自己调离太原,以升官赐爵的方式剥夺了他的全部军权。

    但对于李延庆,这却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在京城和太原府之间,他最终选择了京城。

    ……

    在和王鼎办理交接后,李延庆在百名亲兵的护卫下离开了太原,出城之时,数十万太原民众出城送别李延庆,尽管李延庆在安置难民以及拆除沿城墙居民,侵犯了很多太原民众的切身利益,让很多太原人对他不满,但每一个太原民众都由衷的感激他,正在他的率领下,太原守军抗住了十几万金兵的惨烈攻城,太原才没有像河北各州县那样迅速沦陷。

    望着远方黑压压的送别民众,李延庆不断的回头挥手,他心中充满了愧疚和伤感,他其实可以以太原军民挽留为借口,继续留在太原,但另一份更沉重的历史责任迫使他不得不硬起心肠,告别了对他寄托了巨大希望的太原民众。

    现在是十月初,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0698章 汤阴重逢

    李延庆是从上党县走滏阳道进入河北路磁州,三天后,李延庆抵达了汤阴县,此时,金兵已经北撤,逃难的民众大规模的返家已经结束,一路上满目疮痍,到处可见残垣断壁,野地里布满了新埋的坟头,很多坟头上跪在头戴白条的孩子和女人,哭泣被金兵杀死的亲人。

    黄昏时分,李延庆抵达了鹿山镇,鹿山镇早已面目全非,没有一座完整的店铺,几乎一半的房屋都被大火烧毁,只剩下一堵堵被浓烟熏的漆黑的墙壁,远处气势壮观的鹿山书院已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沿着的空地上搭建了不少泥草屋,这些都是逃难回来百姓的临时居所,他们的家园都被毁坏,财产被一抢而空,很多人还在被摧毁的老屋瓦砾中翻找想象中的残存财物。

    “李官人!”

    背后忽然有人大喊,李延庆回头,只见酒楼废墟上跑来一人,正是鹿山酒楼的张掌柜,他在酒楼做了二十年掌柜,李延庆从小便认识他。

    “张掌柜!”

    李延庆翻身下马,迎上前道:“你还好吧!”

    张掌柜呜呜地哭了起来,“什么都没了,人死了,酒楼也烧了,老伴在山里病死了,只剩下我和小孙女,以后怎么活啊!”

    “那三郎呢?”

    “三郎去真定府打仗,至今没有消息,估计已凶多吉少,儿媳也跟娘家走了。”

    李延庆叹口气,从怀中摸了一锭银子塞给他,“你带着孩子去江夏吧!我父亲在那里有庄园,你们至少能有口饭吃。”

    张掌柜扑通跪下,李延庆连忙扶起他,“张掌柜快别这样!”

    这时,镇上百姓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道:“李官人,金兵还会不会再来啊?”

    李延庆望着一双双充满了期待的目光,这些都是他的乡亲,他鼻子一阵发酸,高声对众人道:“金兵在年底还会再杀来,乡亲们都去南方吧!江夏县的江口镇又叫做小汤阴,新鹿山书院就在那里,那里还生活着很多孝和乡的乡亲,我父亲的庄园也在那里,他会帮助大家的。”

    “黄河可以渡人了吗?”有人高声问的。

    “我得到消息,黎阳县白马渡有官方船只免费摆渡,我会安排人在开封府官道沿途赈粥,大家尽快南下吧!”

    李延庆的话给众人带来了希望,很多人甚至迫不及待地跑回家告诉家人了。

    离开了鹿山镇,不多时又抵达了李文村,李文村也因为靠近官道,同样遭到了金兵涂炭,整座村庄被烧毁了大半,只剩下孤零零十几间屋子,村庄里看不见一个人,死一般的沉寂。

    李延庆的老宅也被烧毁了,不过阿福叔和老伴在去年先后病逝,老宅一直空关着,现在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