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瓷摇头“早戒掉了,你知道的。”又笑了一下“你刚还在说孟叔,这会儿就自己背着他找烟抽。”

    他见梅笑臣脸色不太好,问道:“怎么了?你们拌嘴了?”

    梅笑臣摇头,只是坐在他身边,望着凉亭的顶“你知道他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还不等苏静瓷接话,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他问我后悔不后悔。”

    这句话的含义很明显,是在问他,陪自己走了这条路,和家人疏远,没有孩子,以后七老八十也没有人在膝下陪伴照顾,并且永远不能堂堂正正地把关系公诸于世,用半生的时间付出比常人多了数倍的艰辛来走,后不后悔。

    要是往常孟晓春问这种问题,梅笑臣准能气得骂人,相扶相伴了几十年,这时候来问这个实在有些气人,但是眼下他不能跟一个病人计较,只是扔下三个字“不后悔。”便离开了房间。

    这时他笑了一下,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我们大学就在一起了,中间没见面那么多年,也没能成功分开,后来虽然也会时不时吵架,但好歹也过来了,你说他是不是病糊涂了问我这个,”随即把在孟晓春面前没能说出的刺人的话说了出来“这个岁数了,我就算后悔还能把他踹了再找一个吗?”

    顿了顿又气不过道:“我明天就踹了他再找一个年轻的去!”

    这话实在有些孩子气,不光苏静瓷听了想笑,梅笑臣自己也想笑,两人竟然真的相视笑了出来,他不常笑,但真笑起来是春风化雨一般的模样,大概是和苏静瓷倾诉完了之后郁气消散了不少,他向后一靠,竟有些懒散的样子。

    苏静瓷道:“孟叔在病中,难免多思多虑,这是正常的。”

    梅笑臣像是想到了什么,点了一下头“这么多年都是他迁就我照顾我,我也知道我毛病多,多亏他不嫌弃,现在轮到我来照顾他了,也挺好。”

    又把手放在苏静瓷肩膀上“你别听他的,就算二十年后他真先我走了又怎么样,我也老得剩一把骨头,难道还贪恋这人世间?大不了和他一起走了就是,多大的事,哪里像他那么矫情。”

    苏静瓷凝眉看向他,想说什么却被梅笑臣打断“你先不要急着说话,你现在还年轻,等你和闻铮言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懂了,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是要放下对生死的执念的,不然不是越活越糊涂,跟他似的。”

    一个小时之后,看到孟晓春的妹妹从门里出来,梅笑臣便回去了,苏静瓷对方才听到的恸哭依然耿耿,怕再次见到那样的场景,便不想那么快回去,又多坐了一会儿。

    他靠在凉亭的椅背上,思绪不自觉地飘远,刚刚梅笑臣的话不断在脑海里盘旋,人都是要死的,无论年少时多么风光,有多少人簇拥,终究逃不掉衰老,然后一步步走向死亡,墓碑之下,没有谁能握住谁的手,人生的终点和起点都是如此孤独。

    他和闻铮言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苏静瓷想,自己比闻铮言大,身体更不算好,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走在闻铮言前面,但是把他留在世上一个人,是不是又太对不起他了。

    这样想着,接连几日的疲惫袭来,他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甚至还梦到了自己和闻铮言老去的样子。

    再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梦里苍老的人变成了年轻的样子,正在旁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那张脸英俊明朗,身体结实挺拔,他眨眨眼,再次确认了他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不太可能比闻铮言活得久。

    闻铮言见他醒了,便是叹气“怎么就睡在这里了,吹风着凉了怎么办?”

    苏静瓷起身直接抱住了他“铮言。”

    闻铮言稳稳地把人抱在怀里,嘴上却说:“呦,做错事情就撒娇,苏老师你长进了哈。”

    苏静瓷却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突然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和我生气。”

    “什么?”

    苏静瓷慢慢道:“和我在一起,不能结婚,不能像其他圈子里的恋人一样公布我们的恋情,没有法律上的约束,没有那张代表着责任和义务的纸,以后也不会有孩子,百年之后膝下无人,你会后悔吗?”

    闻铮言愣了半天,突然笑出了声“天啊宝贝儿,你还真问的出来,看来你是真的还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人生中有那么多遗憾,比起错过你的遗憾,这些能算得了什么,我每天早上看到你的时候都恨不得去庙里给菩萨上三炷香,你竟然问我会不会后悔。”

    他按了按苏静瓷的头“你是我一生中最不会后悔的事情啦。”

    又嫌弃地补了一句“何况孩子有什么好的,又吵事儿又多,哪有你好,这算什么遗憾,简直就是幸运好么!”

    苏静瓷被他逗笑,想想又郑重道:“我也不会后悔。”

    他似乎下定决心似的“我会陪你久一点的。”

    看出来他在想些什么,闻铮言先是不怀好意地哼了一声“现在后悔自己不好好锻炼了吧。”随即摸了摸人的头发,感慨道:“不过这样也好,你不用经历最难的事情,我可舍不得。”

    见苏静瓷沉默不语,闻铮言在他眉心吻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可以允许你比我先走,但是你要长命百岁才行。”

    然后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去找你。

    “好不好?”

    苏静瓷点头,笑了一下“好。”

    第五十五章

    一个月后,孟晓春出院,苏静瓷去接他,到的时候梅笑臣正在楼下办理出院手续,病房里只有孟晓春一人,见他来了,摸着睡了一个来月的病床感慨道:“可终于是出院了,以后再不想来了,这段日子真难为笑臣,病的是我,他倒是瘦了一大圈。”

    苏静瓷点头:“梅叔确实很担心你,我也是第一次见他有这么多耐心照顾人。”

    孟晓春的话顿时带了些得意“你不要看你梅叔平日里嘴毒脾气又不好,可是患难见真情,我觉得换做是我,未必比他更细致,唉……人果然还是要成个家,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们这些恋爱中的年轻人,是体会不到我们细水长流的温馨的。”

    接着便似打开了话匣子般细数梅笑臣待他有多么的好,苏静瓷足足被秀了十分钟,不由得望望门外,闻铮言有些事情,和他说稍后过来,这时还不见人影,因此无人能解救他,在孟晓春第n次念起“家庭经”的时候苏静瓷终于忍无可忍地插了句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现在也是有家的人了。”

    一声闷咳响起,闻铮言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我没来晚吧,有什么话跟我说说?”

    苏静瓷耳根红了红,道:“没什么,我去看看梅叔。”

    便越过闻铮言离开了病房。

    闻铮言开车将孟梅送了回去,二人又被留下吃了个便饭,等到回家后,他忽然从后面抱住苏静瓷,嘴唇凑到他耳边“你在医院里跟孟导说什么?别以为我没听见,你说你是有家室的人了?”

    不等苏静瓷回答,便摇头道:“不行啊苏老师,我这还没跟你求婚呢,不能着急哈,咱们一个步骤都不能少,别人有的你都得有,别人没有的你也要有,我怎么能委屈了你呢,不过对于你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还是值得表扬的。”

    苏静瓷太阳穴跳了跳,随手把一个苹果塞到他嘴里“少说点话。”然后径自向卧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