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几分钟后,他已手里抱着伤药,出现在了距离橘子街不过两个路口的一座破败的短租公寓前。

    越是表面看上去繁华、先进的大都会,贫穷和富有的差距便会越赤裸裸的呈现出来,其中最显著的例子之一就是和上流精英阶级入住的高档度假酒店相对应的,只有流浪汉、破产失业者、站街妓女……等等社会底层人群才会光临的短租公寓。

    说是公寓,其实那种地方提供的住所通常只有一间,面积也不过十几平方米左右,除了一台小小的电视和单人床外,再没有任何其他的电器、家具,环境只能用冬冷夏暖、鼠蚁横行来形容。

    而与这种种恶劣条件相对的是他入住十分便利,几乎不会验看客人的身份证件,价钱也便宜的惊人,单日住宿不会超过三十米元,超过一周就可以打八折计费。

    花了二十五个米元住进了狭隘的短租公寓,张龙生吃力的脱光衣服,在只能勉强容纳一人站立的隔断式卫生间里冲洗干净身体,回到床边自己费尽力气的给伤痕累累的身体上了药,终于有了一种又活过来的感觉。

    之后休息了一会,他感觉状态更好了一些,便一瘸一拐的出了门,慢慢踱步,重新回到了橘子街,来到一间充满旧时代米式风格的招牌看起来颇有年头,亮起如豆灯光的小餐厅前。

    推门走进餐厅,见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张龙生直接坐到了吧台前,对满脸皱纹,一副加油牛仔打扮的老板说道:“肯尼,晚上好。老样子,给我来一份熏肉香肠套餐,外加一碗番茄豌豆汤,面包要全麦无糖口味的。”

    “好的,马上就来。”老板点头笑笑,转身一边直接在吧台后面烹制着食物,一边随口问道:“可怜的孩子,你的腿怎么了,是体育课受伤了吧?”

    听到这话,张龙初笑笑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肯尼,你消息灵通,听说过一个叫响尾蛇布莱恩的人吗?”

    “当然听说,他最近几个月可是风头正盛,怎么了?”肯尼煮着汤说道。

    “没什么,”张龙初笑笑,掩饰着说道:“就是今天我在街上看到了一群衣服上印着眼睛流血的骷髅头的家伙,听说他们的老大叫眼镜蛇布莱恩,所以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没关系,但你千万不要和那帮疯子搅在一起知道吗。”听到这话,正在做菜的肯尼特意回头望着张龙初,肃声告诫道。

    “放心肯尼,我可是未来要上常春藤名校,竞选联盟总统的人物,怎么会和那些家伙搅在一起,”张龙初摇头,装作随意地说道:“不过你语气里为什么会对那些人这么不满呢?”

    “因为那伙人根本都是些瘾君子、疯狗。”像是早就对布莱恩及其手下颇有看法,肯尼发泄似地说道:“你知道布莱恩是怎么崭露头角的吗。他本来只是蒙纳西市的一个辍学的小混混,几年前和姐姐一起为了明星梦来到洛杉矶,结果在好莱坞混来混去,连个三流电影的配角都没出演过,反而染上了毒瘾,结果为了筹到毒资,他姐姐当了‘站街女’,没想到时来运转,竟然被比福利老板看上了,变成了他的情妇。就这样布莱恩这家伙自然而然的加入了‘骨头兄弟’,这两年在帮派里蹿升的很快,最近还被比福利老板安排着掌管了我们橘子街,自以为成了‘主事人’,还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势力‘血泪骷髅’,真是可笑。”

    听到这番不屑的话,为了探听出更多情报,张龙初故意说道:“这有什么可笑的,他既然被比福利老板安排着掌管了橘子街,当然就算是‘骨头兄弟’的主事人之一了,创建隶属于帮派的附庸组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第十三章 暴走(中)

    人与人不同,有些越老越精明,有些则变老后就开始糊涂起来。

    按理说,在橘子街这样的混乱贫民社区,能一直混着,活到60几岁的人物,身上大都会有些故事,必然不是好骗的人,但这次肯尼却偏偏上了当,不屑地说道:“你以为橘子街还是‘骨头兄弟’起家时的洛城奇迹之地吗。现在这里连我这样的小餐厅都养活不起,整个就是一片‘死地’。比福利老板之所以会把它扔给布莱恩管,不过就是因为宠爱他的姐姐而已,不过能办出这种事来,证明以冷血、理智著称的比福利也老了啊,毕竟橘子街还是整座洛城‘黑车’出货的中转地呢……”

    所谓‘黑车’,即是指被黑帮们偷窃的豪车,这种车子价格昂贵,防盗手段繁多,就算偷到手在本地也很难销赃,一般都是转运到联邦人迹稀少的荒僻州市,甚至国外出售。

    而对于比福利老不老,橘子街是不是黑车中转地,张龙初根本毫不在意,不过为了获取更多的信息他还是应和道:“是啊,最近两年每到一号、十五号街上就像过f1赛场一样,吵的人一夜都睡不好呢。”

    “所以说这个布莱恩,其实只不过是个看守车库的保安而已,”肯尼将切好的熏肉、红肠配着煎蛋装了满满一盘,端到了张龙生面前,“但他却把自己当成了人物,还不等在橘子街立足就开始招兵买马。不过他从最开始招小弟就是爱找和他一样的瘾君子,那些家伙根本都认为黑帮就是手段残忍的渣滓,所以只会欺软怕硬,对付弱小的时候没有底线,对上真正的强手却十个当不了一个用,真是可悲。”

    “是吗,不过再没用的家伙,养上三、四十个也是要花很多钱的吧,”听到这话,张龙初心中一动,有些理解了自己的遭遇,出神的脱口而出道:“既然橘子街已经是块没有油水的地盘,那个布莱恩一定会想其他方法……”

    “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肯尼赞叹地说道:“我听说布莱恩那家伙最近找钱都找疯了,甚至派人偷偷到临近几条街区‘出货’呢。”

    洛城大型黑帮的组织一般是最大的头目,直接掌管最赚钱的某些‘业务’和最繁荣的几块核心地盘,其它‘业务’、地盘则由大头目划分给为帮派立下大功或风头强劲的小头目管理。

    这种大头目轻易不变,小头目择优竞争的框架,让帮派既阶层森严,又不至于失去活力,实在是种很聪明的结构,但也让帮派小头目即‘主事人’之间有了各自不同的利益,容易造成内讧。

    因此听到布莱恩偷偷去其他街区出货的做法,张龙初瞪大眼睛道:“虽然附近街区都是‘骨头兄弟’的地盘,但他这么做恐怕不合规矩吧,帮派里的其它‘主事人’就没什么反应吗?”

    “反应,要什么反应,”肯尼听到汤锅‘嘟嘟……’的开始冒气,一边转身盛着番茄汤,一边说道:“我早就说过了,布莱恩这家伙就是条疯狗,他以为混帮派只要人多势众就可以了,所以什么规矩都不受,什么忌讳都敢犯,一定活不久的,只需要安静的看着他死就可以了。”

    “安静的看着他死……”张龙初哭笑不得地说道:“怎么死,像我们华国人说的,做坏事太多,被雷劈死吗?”

    “我也猜不出他会怎么死,但他一定会死,”肯尼将热腾腾的番茄汤端到张龙初面前,望着他语气异常肯定地说道:“快枪霍华德、棕熊比利、利斧维尼尔……还有很多曾经跺跺脚,整个洛城都会晃动的大家伙,都因为不守规矩被埋进了土里。就不要说一个小小的响尾蛇布莱恩了。告诉你一个忠告小子,世界上每行每业都有自己的规矩,而这规矩就是这个行业千百年来自然而然形成的忌讳,一旦犯了,你也许会一时得利,但最终却一定会倒大霉,疯狗越肆无忌惮的撕咬,显的越猖狂、越厉害,死的也就越快。”

    “布莱恩也许以后真的会倒大霉,但我却等不到那一天了……”听到这话张龙城想到自己的处境,喃喃自语一句后,便不再做声,闷着头吃掉了自己的晚餐,默默走出了餐厅。

    离去之时他没有看到,老贝克正从街的另一头漫步走向餐厅,看到了张龙初的身影,老人微微一愣却没有做声,沉默着目送养子一瘸一拐的踉跄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清晨,张龙初从租住的公寓房中起床,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肿的像馒头般大小,额头也鼓起了一个大包,双脚下地后,膝盖处更是疼的直打颤。

    他小时候吃过很多苦头,也挨过毒打,知道皮肉之伤‘一天发麻,二天疼’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没有伤了骨头,忍一忍就熬过去了,便没有在意,仍然抹上药后,继续坐校车去了学校。

    而对于死党和老师对伤势的询问,他一口咬定是不小心踏空台阶,摔了手脚、脑袋,别人就算看伤口不像也是无可奈何。

    以后的几天,张龙初就这样一边在短租公寓养伤,一边照样上学,四、五天后,他觉得自己的伤处虽然还是很痛,但强忍着已经不再影响行动,便打算晚上回家看看养父,免得其担心。

    但就在他耐心的等着放学时,下午第二堂课,学校校务管理处的那位丹佛主管便敲敲门,走进了教室。

    朝着放下课本的年轻女老师歉意的说了声,“抱歉,艾丽老师,我有公务要找张龙初同学处理一下。”丹佛迈步走到了张龙初身边,声音极为沉重地说道:“张同学,麻烦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可以吗?”

    “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张龙初茫然的站起身来,跟在丹佛的身后,出了教室,穿过走廊、楼梯,来到了校务处的办公室中。

    此时办公室里已经等着一个身穿深咖啡色职业套装,气质不苟言笑的中年妇人。

    见两人进门,她和丹佛对看了一个眼色后,朝张龙初伸出手来,“你就是张龙初同学吧,我是洛杉矶警署‘打击有组织犯罪组’的高级探员安芬·蒙黛儿。”

    “你好安芬警官,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见又有警探来找自己,张龙初有些惊疑的问道。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要先问你两个问题,”蒙黛儿声音沉重地说道:“请问你是不是住在洛城橘子街112号,父亲的名字是不是贝克·霍奇特?”

    听到这句问话,张龙生的心中感应似的升起了一股极为不详的预感,声音微微发颤地答道:“是,是的安芬警官。”

    “今天早上9点48分,有人在米林大道的垃圾箱里发现了一具死尸,经初步确认很可能是贝克·霍奇特先生。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去辨认一下尸体的。”蒙黛儿沉声说道:“很抱歉,张同学,告诉你一个这么不幸的消息。”

    听到这番话,张龙初发了会呆后摇着头语无伦次的笑着说道:“不,不,嗯,不,不,安芬警官,先别忙着道歉,我觉得一定是搞错了,嗯,一定是搞错了。您也知道,年老的人长了皱纹,样子就变得差不多一样了。老贝克,老贝克是我的养父,他是白人,洛城有几百万的白人老头子,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泪水却止不住的从眼眶中泉涌似的流了下来。

    第十四章 暴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