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子。”渐渐的,老婆子的声音和模样变得更加清晰了。

    “鱼子,帮婆婆取点水来。”

    “婆婆,我不喜欢鱼子这个名字。”他对佘婆婆道。

    佘婆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贱名好养活,我们这样身处低层的阴摩罗,还想叫什么名字?”

    年仅八岁的他想了一会儿,说:“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我总听到有人叫我……秦御,阿御?不对,好像是卿玉?婆婆以后就叫我卿玉。卿字是我今日刚刚从一个亚西利姐姐那儿学来的。”

    卿玉。

    对,从此以后,他就叫卿玉。

    第140章

    倔强的手从身上滑了下去,怀中的人彻底没了生气。仿佛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卿玉的双眸是睁开的,直直地看着明媚的天空。

    “卿玉!”尹陆离吼得歇斯底里的,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只是想让徒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向他伤害过的仙门认个错,没想让他死。

    在《祸水》原着中,他最为意难平的便是被梵无心害死的卿玉,然而现在书的线路发生改变,卿玉还是免不了一死。他恨极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用假死的方式摆脱困境,最后假死成了真死,他亲手将自己好不容易引着踏入正途的人推入了深渊。

    沈延年上前两步,欲伸出手再做安抚。可是,这次的情况已经不像先前那般了。尹陆离失去的是他最在意的徒弟,而致使卿玉变成这般的,也有他的一部分原因。

    一阵一阵的酸楚惊醒了尹陆离腕上的沈逐云。沈逐云以为尹陆离又与沈延年有了嫌隙才会这样痛心。然而他刚伸出芽尖想要安抚,却看到尹陆离的头上戴了一个染血的芍药花环。

    这芍药花的模样……

    沈逐云自作主张,延长芽尖触了触鲜红的染血芍药,触碰之后,他立时“转头”看向尹陆离怀中的卿玉。

    芽尖颤抖着,慢慢靠近鲜血狰狞的伤口,沿着冰冷的剑刃慢慢地钻了进去。“小允?”沈逐云微颤的询问声在尹陆离脑海中响起。

    尹陆离身形微怔。

    紧接着,沈逐云的芽尖就像疯了似的,拔掉了卿玉身上的剑刃,用自己微不足道的灵力救治已经死亡的卿玉。“小允,你为什么……”他竟不知道用“还活着”还是“死了”来表达对当前情景的惊讶。

    “你说他是秦允?”尹陆离问道。

    听到尹陆离自言自语,沈延年的神色由悲情转为惊愕,不过一瞬之间。

    “是小允……这芍药花和秦郎的一模一样,我也探了他体内碎掉的种子。我自己的儿子,我绝对不会认错的。”沈逐云带着隐隐的鼻音说道,“可小允在我和阿御逃亡的那天就失踪了,我以为他早已惨遭魔域之人的毒手,可谁曾想到。”

    沈延年立时蹲下身,尝试用自己的藤蔓与卿玉破碎的种子连接。在感受到种子之间的亲情维系后,又一抹愧疚之意如潮水似的涌上了他的心头。

    “陆离,”感受到自己灵力不足的沈逐云开始请求,“我知道自己寄生在你身上已是累赘,也知道小允犯下的事罪无可恕。但是,能不能请你救活他。他是我和秦郎唯一的孩子,我……”他竟不知道怎么劝说。这一路过来,他看到阿御与陆离因异化宿主付出了太多,可……他是孩子的父亲,无法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眼前却不做任何挽回。

    “陆离……可不可以……”沈延年也略有犹豫地问。

    沈延年承认,自己在这一刻心软了,如果那一夜他将秦允藏得好一些,又或者不独自去找兄长,听兄长的话找一名修士带路直接去其他仙境,事情也不至于演变成如今的模样。明明这个侄子,想方设法地想让他死,但是这个果,也是由他这个因而起。两人本可以拥有相似的命运,却在一夜之间背道而驰。

    “可以吗?”尹陆离红着眼睛,用带着隐隐鼻音的声音满怀希望地问。先前顾虑沈延年不同意,大哥亦不肯借给他治愈能力,他才忍着没开口问。但是现在他们两人都答应了。

    徒弟因没被教好犯下大错,他这个做师父的也难辞其咎。

    沈延年神色严峻地点了点头,沈逐云早就备好了芽尖供尹陆离的藤蔓食用。

    尹陆离驱使藤蔓吞掉了一小片叶子,获得了大哥的治愈之力。随着灵力慢慢灌输至卿玉体内,他觉得一阵晕眩,就像上一次救活沈延年一样。

    沈延年舍不得他如此虚弱,用自己的藤蔓缠住了他的,为他提供足量的灵力使卿玉复活。

    当治愈进行,本该属于卿玉的记忆一下子窜入到了尹陆离的脑海中。看着本该有天煞门身份的卿玉,因佘婆婆作祟只能成为一个阴摩罗,而后在魔域中摸爬滚打,于十几年中受尽屈辱,尹陆离潸然泪下;在得知后续的心路历程之后,他发现自己才是伤卿玉最深的一个。

    他亲手将人从冰窖里拉了出来,因纯粹的个人原因一味地对他好,给了他一个享受世间温情的暖泉,到最后,他又亲手把人推进了寒冰深渊。

    治愈渐渐进入尾声,尹陆离的意识也从卿玉的记忆中挣脱出来,睁开眼时已经看到卿玉的手腕里抽出了一根藤蔓,此时正默默地看着将其救活的尹陆离和沈延年。

    尹陆离松了一口气。种子终于活了,只要种子活了,人也可以活。

    然而才释然没多久,卿玉体内的种子突然开始躁动。种子像是在拼命挣扎,极其痛苦地颤抖着,最后将自己拔离了寄生了二十多年的身体。

    “卿玉!”

    “小允!你干什么!”

    若不是宿主身前已经有了毅然决然赴死的心,种子绝对不会有这番行为,强制自己离开宿主的身体。

    种子尚在宿主体内,宿主还能得救。但是种子离体,就算尹陆离的治愈之力有直系种加持,也无力回天了。

    卿玉他根本没想活着。

    是,活了又如何?死过一次,就能把先前做过的事情一笔勾销了,然后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师父和别的男人恩爱一生吗?

    相比活着,死了才是一种解脱。

    离体的种子就像软了腿的小蜘蛛一样,静静地躺在已经无法复活的尸体边。

    尹陆离咽下苦楚,把种子捧在手心,道:“你一直很听我的话,为什么不能再听一次!一定要这样吗!”

    种子静静地躺着,宛如一颗死物。

    沈延年立时从乾坤袋中取出为兄长准备的浮生泉水,撒在种子之上。

    种子在吸收泉水之后,短暂拥有了自行吸收天地灵气的能力,渐渐恢复了生机。“卿玉不想再活着,但是他的种子有出自本能的求生欲望。种子的意识虽然和寄生着的宿主相通,但两者终究是不一样的生命。”

    沈延年的这个回答算是给了尹陆离一点安慰。“那,只要寻找一棵古树将其放置上去,他还是会活着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