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初羡啊。记者采访完了?都顺利吧?”

    少女落落大方,笑起来甜美可人:“校长,您还不放心我呀。”

    “那哪能啊。”陈孟书笑容可掬。他本来要再和初羡多聊两句,却见初羡被季驰一把给拉了过去。

    “羡羡!”季驰像是松了口气,“我发你的消息怎么都不回?我还以为你不过来了呢。”

    初羡俏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小声道:“记者问题多,我刚刚脱身。”她咬了咬唇,望向初向南,“爸。”

    初向南微微点头。

    陈孟书一愣神,瞧瞧初羡,又瞧瞧季驰:“你们两个是兄妹?”

    季驰一搂初羡肩膀,嘿嘿笑了声:“怎么,您看着不像啊?”

    那是大大的不像。

    与季驰不同,初羡可绝对是实验六中的骄傲。

    平日里品学兼优不必说了。才上完两年初中的她,今年夏天选择提前一年去参加中考,竟然就给学校挣了个全市中考状元回来。

    连日来有多家媒体联系学校希望采访她,学校统一给安排到了今天。

    眼前这两个虽说都是全校上下没有哪个老师不认识的那种学生,可他们不同姓,出名的方式也天差地别。不深入了解谁会想到他们是兄妹?

    初羡飞快从季驰胳膊底下挣了出来,没搭腔。

    初向南面色坦然:“陈校长,我们一家在这儿陪着歆儿考试,不打扰吧?”

    “哦,不,不打扰……”陈孟书回过神来,想起眼下的正事,“那我们继续。”

    只是当他再瞧向椅子上那个默默垂着头的小女孩,心里的滋味有点不太对了。

    初羡今年十四岁。而资料上显示,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实际年龄也是十四岁。

    同样的年龄,同一个爸爸,所以……?

    陈孟书的脑补不禁朝着某个狗血的方向狂奔而去,禁不住又瞥了初向南一眼,愈发觉得这是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不知道初向南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眼神里的不对劲,淡淡地说明:“校长,她们是双胞胎姐妹。”

    陈孟书一时默住。

    其实这才是最正常合理的解释,不过此时此刻听在他耳朵里,倒比一出豪门狗血大戏还要离谱。

    眼前的两个女孩,连外表看起来好像都有两三岁的年龄差,气质的差异更大。

    更不用说,一个已经是全校最优秀的毕业生;而另一个竟然还目不识丁,是个文盲……

    陈孟书竭力不让自己把内心的震动表现出来,继续为初歆读纸上的题目。

    最后一道题是简单的数学应用题,他扫过一眼,没有照读,直接把题干的意思抽了出来:“嗯……请回答:37+58=?”

    女孩身体微颤,随即在椅子上绷直。

    依然是沉默。

    中途初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好像是“我下午还约了同学”,不过在初向南无声的目光里,抿紧唇,没再说话了。

    女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渐渐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椅子上下来,朝陈孟书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一言不发,被拥上来的家人领了出去。

    *

    把人送走之后,陈孟书目光扫向办公室里间的藏书室,极深地叹了口气。

    “行川,刚才你都看见了吧。这孩子,唉。”

    轻缓的步伐声里,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是不见光的苍白,有一双浅淡似琉璃的眼眸。

    说话时也是淡淡的,如微凉疏寞的清风。

    内容却一点都不含蓄。

    “您是想说她已经废了。”

    陈孟书一噎,却又无法反驳。

    他当然没打算把这种残酷的话说出来,但不代表心里就没有这么想。

    眼前这个少年是真正的天才,只是说起话来,未免也太一针见血了些。

    他只有再叹声“造孽”,摇着头:“这倒是办成坏事了,让孩子白白又受一轮打击。你推荐她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根本不识字?”

    少年平静道:“她四岁就被拐去卖了,不识字很奇怪么。”

    也许并不奇怪。只是太残酷的事情,不是亲眼所见,人总是不愿主动往那个方向去想的。

    陈孟书审视他:“那你这是……?”

    “她说她想上学。”

    简单的一句陈述,让陈孟书怔了片刻。

    想上学。一个孩子再正当、合理不过的诉求。

    可是——

    他缓过神来:“这事儿是她家里人托你办的?”

    “没人托我。”

    陈孟书先前差不多也猜到了,所以才觉得这事儿办起来很不对劲。

    陆行川动用关系让学校破例安排了这场不合规格的入学测试,自己却不肯在人家面前现身。

    从女孩家人的态度来看,应该也不知道内情。

    陈孟书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什么心血来潮的慈善行动,那这慈善做得有点过了。

    他委婉地提醒:“她这个情况,肯定不可能直接念初中。可以从头读小学,或者进特殊教育学校,具体还是看她家人自己的决定吧。”

    言外之意,外人就别瞎掺和了。

    回应他的,是少年明澈清透的注视。

    浅色的眸子里光芒纯粹,却又带点让人参不透的意味。

    “她已经十四岁了。”

    ……是,可那又能怎么办呢?

    陈孟书无言以对。

    这世上多的是不平事,而很多事本来就是无解的。

    就像这可怜的孩子,哪怕家里再有钱,能把她宠上天去,却也买不回她被耽误的十年光阴。

    外人就更管不了了。

    ——毕竟谁都不是神。

    窗外蝉鸣鼓噪,屋子里却静得可怕。

    少年在沉默中垂眸,绵长的睫毛安静压下。阳光斜照过来,光影碎在他浅色的瞳仁里。

    似有所思。

    在他重新抬眼的一瞬间,破碎的光聚成星芒,仿若有了锋锐。

    化成一字字淡然的自信。

    “还有将近两个月才开学,这段时间里我会让她识字。”

    陈孟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而少年平静继续:“我也保证,她在开学前会具备不亚于您那份测试题的知识水平。”

    他眼神里是属于王者的骄矜,却谦卑地深鞠躬超过九十度,久久没有起身。

    “能不能,请您再给她一次机会?”

    第2章 失控第二箭 天使在里面

    这是陈孟书第一次见到,这个被所有人高捧在神坛上的天才少年,也会像这样放低姿态求人。

    可他所求的事情,未免又太狂妄了。

    狂妄到荒诞的地步。

    要用两个月赶上人家学了六年的内容?

    “行川……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得知道,世界上像你这样一学就会的天才是极少数,你不能拿自己的标准来要求一个普通人,这不现实啊。”

    他这是在诚心实意地摆事实讲道理,他知道陆行川天生就具有过目不忘的天赋——所以这孩子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一学就会”。

    回回考试第一名对他来说从来就不算什么,随便拿过一本书就倒背如流,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甚至陆行川十多岁就能在国际顶级的自然科学期刊上发表论文,还被邀请到世界顶尖学府,给那些大他好多岁的本科生甚至研究生做专题讲座。

    诸如此类种种常人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放到陆行川身上只不过是常规操作。

    不过,大概天才也有局限性,比如不怎么能理解普罗大众的疾苦?

    陈孟书伸出去要扶少年的手又收了回来,他记起来陆行川是不习惯和其他人产生身体接触的。

    事实上,这孩子一贯是要和人保持距离的。无论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所以他就更搞不懂他在这件事上莫名的执念了。

    他正想再进一步对他阐释一下天才和普通人的差异,就在这时听见少年静静说了几个字。

    “她是靠自己逃出来的。”

    陈孟书懵了下:“什么?”

    少年终于缓缓起身,这次直视他的眼睛:“她自己逃出来报警,然后提供线索解救了另外两个一同被卖的女孩。您觉得这普通么?”

    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仿佛沉了一汪清潭,滤出一种洞穿世情般的通透,语调还是淡淡的。

    陈孟书一时失语。